未云裳将那只空信封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笔迹和第七办公室图库登记表上的铅笔标注是同一个人的——瘦而潦草,但还辨认得出来:“原件已由收件人保管。周明远,记。”
未云裳将那只空信封放回箱子里,然后将箱子里的几本笔记本依次翻了一遍。最后一本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上是未健行用蓝黑墨水写下的一段话,字迹比前面的稿纸要工整许多,像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落笔的:“书亚,如果你看到这段字,说明我没有来得及做完这件事。白水洞的地脉导流方案我已经想清楚了,需要四件组器同时在场,并且需要一份锚定图谱来确定导流的方向。图谱原件我寄给了你。如果你收到了,请替我走完这最后一步。如果没收到,就去图库里找。图库的管理员周明远是我的朋友,他会帮你。”
未云裳将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将铁皮箱的箱盖合上,锁扣重新扣好,然后将箱子从石桌上搬下来,放在周明远脚边的地面上。“箱子你留着。”她说,“这是未健行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批东西。放在你这里比带走更合适。白水洞我们会去。导流方案我们会做。未健行没有走完的那一段路,我替他走完。”
周明远看着脚边的铁皮箱,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橘树在冬风中轻微地摇晃,几片枯叶从枝头脱落,落在石桌面上,又被风吹到地面上。他弯腰将箱子提起来,搬回屋里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几个刚摘的橘子,塞给未云裳:“路上吃。白水洞那地方偏,山上冷,你们多带点衣服。”
未云裳接过布袋,道了谢。两个人走出院子的时候,周明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乡镇的街道拐角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关上了院门。门轴转动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像旧木门在风中缓慢合拢时的吱呀声。
白水洞在湘南一座不起眼的低矮山丘背后。
从长沙开车过去用了将近四个小时,最后一段路是碎石铺的乡道,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的灌木丛伸出来的枝条刮过车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导航在进入乡道之后就没有信号了,君墨轩靠着未云裳手里那份锚定图谱的方向判断路线。越往南走,空气中的湿度越大,山间的雾气也越浓,即使到了中午,太阳也只能从雾层中透出一团模糊的白光。路边的植被从常见的阔叶林逐渐变成了一片片低矮的、叶片厚实的常绿灌木,土壤颜色从黄褐变成暗红,带着一种类似铁锈的气味。
车在一片被荒草半掩的空地前停了下来。空地尽头有一道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石壁,石壁的中央有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缝,裂缝宽度约一掌,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一人多高的位置,像一扇被长期忽略之后渐渐合拢的石门。未云裳下车后站在石壁前面,将令牌从口袋里取出来托在掌中。令牌在靠近石壁的瞬间有了反应——水纹旋涡开始缓慢旋转,方向直指裂缝深处。她将令牌收回口袋,从胸前取下巽风壶。青灰色的气流从壶口溢出,沿着裂缝的走向向石壁内部延伸。气流在裂缝深处遇到了一层比预期更厚实的岩层,然后沿着岩层的裂隙向两侧散开,形成了一个比铜官窑地脉更简单、更直接的通道结构——一条主通道从裂缝向内延伸,没有分支,没有环绕,直接通向一个中心点。
“这是一条单线通道。”未云裳将巽风壶收回胸前,侧过头看了一眼君墨轩,“和铜官窑那种网状结构完全不同。只有一条路进,一条路出。如果里面出了什么问题,我们退出来的路径也只有这一条。”
君墨轩从后备箱里取出一只手电筒和两根备用电池,将离火壶从怀中取出托在左手掌中。火焰在雾气中亮着稳定的橙红色,热度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湿冷空气逼退了一些。他走到裂缝前面,侧身试了试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先侧身挤了进去,手电筒的光柱在石壁内部扫了一圈。通道内部的岩壁光滑而潮湿,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银色反光。脚下的地面是平坦的,没有碎石也没有土,像是被水流反复冲刷后留下的磨蚀面。他往里走了大约十步,通道的内宽逐渐扩大到可以正常行走的程度,两侧岩壁也从潮湿变得干燥了一些。
未云裳跟在他身后侧身进入裂缝。通道内部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大一些,顶部呈拱形,最高处约有一丈,底部宽度刚够两个人并排行走。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湿度和温度都在发生变化——湿度在降低,温度却在升高,像是通道的深处有一个稳定的热源。她将巽风壶重新取下来握在手中,青灰色的气流沿着地面向前铺展,在通道内壁的岩面上捕捉到了残留的地脉活性痕迹——一种被长期封存之后仍能维持微弱脉动的气息。这种气息和铜官窑地脉的活性痕迹不同,铜官窑的气息是均匀的、稳定的,像一颗被平稳跳动着的心脏;而白水洞的气息是不规则的、断续的,像一颗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之后仍在努力搏动的脏器,每一次搏动的力度都比上一次更弱一些。
通道在走了约两百步之后到达了尽头。尽头是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面积比觉华塔下面的石室小一些,穹顶呈不规则的穹窿形,最高处大约两丈。石室的地面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圆形开口,开口边缘被人工修整过,切面平整光滑,向下延伸的深度从手电筒的光柱照射判断至少有五六丈。开口内部涌出的地气带着一种温热的、微腥的气息,混合着某种深层岩层被长期加热后释放出的矿物质气味。未云裳站在开口边缘,将巽风壶的气流导向开口内部。气流在开口中段遇到了一层异常密集的地气团,那团气被压在一个狭窄的通道口处,反复冲击着上方的岩层,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一次极微弱的震动。震动通过岩壁传导到她的脚底,在她的骨骼中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