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也差点吓得心脏停跳。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皇叔,是中秋宫宴。
那一夜,皇叔坐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衣着华贵,姿态从容,却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头。
他喝酒时手指在抖,放下酒盏时瓷底碰着桌面,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时赵佶以为皇叔只是老了。
如今想来,那不是老了。
是怕的。
和他面对皇兄质问时一样怕。
其实,他到现在,还是怕的。
那些信,那些画,那幅舆图——
皇兄让他送去,他乖乖送去了。
皇兄说,以后有信,还送去。
他猜不透皇兄的态度。
猜不透,就得永远悬着心。
时时刻刻等着那柄不知何时落下的刀。
最近,他也有些失眠了。
反反复复地想,皇兄会不会突然在朝堂上来一句“端王勾连元佑旧臣、居心不良“,然后把自己贬为庶人。
因为大半个月没睡好,他已经有些心悸头疼了。
皇叔呢?
是不是也是这样?
一年,两年,三年。。。。。。
皇叔失眠了多久?
是因为长期失眠心悸,才“吓死”的吗?
雨越下越大。
童贯手中的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打湿了赵佶的半边肩膀。
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雨幕中那座越来越模糊的王府,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那是他活了十四年,对这个宫廷、对这座皇城、对“天家骨肉”这四个字,最后的幻想。
从前他以为,皇兄虽然严厉,虽然喜怒无常,虽然对元佑旧党毫不留情——
但那些都是朝政,是国事,是对外人。
对自家人,对亲兄弟,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是皇兄的亲弟弟,一母同胞也好,异母所生也罢,终究流着一样的血。
皇兄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
今天,面对堂中那漆黑的棺木,面对堂兄赵孝骞通红的双眼,他才知道,天家,没有骨肉。
皇叔是皇兄的亲叔父,是神宗皇帝唯一在世的同母胞弟,是宣仁太后最宠爱的儿子。
论亲疏,论尊卑,论血脉,皇叔比他赵佶更近、更贵、更不该死。
可皇叔死了。
被活活吓死的。
那他赵佶呢?
一个异母所生的弟弟,一个与元佑旧党之子私交甚密的亲王——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没事?
他想起皇兄看他的眼神。
中秋宫宴那一夜,瑶津亭里,皇兄转过头来,清清泠泠地看着他和王遇,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从前不懂那目光里藏着什么。
如今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