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猫看老鼠的目光。
猫捉住了老鼠,不急着吃,先放在爪子底下拨弄几下,看它瑟瑟抖,看它拼命挣扎,看它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再一爪子按回去。
赵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雨声灌进耳朵里,哗哗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不停地敲。
他忽然觉得这座皇城太大了,大到能把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吞没,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也忽然觉得自己太蠢了,蠢到以为只要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就能平安到老。
“童贯。”
他的声音从雨幕里传出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在。”
赵佶转过身,看着童贯。
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双素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干涸的井。
“汴京城里,最出名的院子……是哪一家?”
童贯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些,压低声音:“殿下说的……是哪种院子?”
“妓馆。”
赵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就是那种院子。你替本王找一家最好的。今晚就去。”
童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赵佶那双空洞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躬身应了声“是”,便扶着赵佶往马车走去。
马车哒哒开动,赵佶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雨幕中,楚王府门前的白灯笼已经模糊成一团苍白的光晕,像两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抖,不是因为冷。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就不再是从前的赵佶了。
那个会为了一幅舆图雀跃不已的少年,那个会偷偷溜到谭国公主席边打听远方消息的弟弟,那个把苏遁的信和画当作宝贝藏在匣子里的十一郎——
从今晚起,必须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耽于声色、轻佻放浪、名声败坏的纨绔子弟。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
马车在雨中辚辚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赵佶闭着眼,听着雨声,听着车轮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声音很稳,稳得近乎麻木。
他想起苏遁信里那句词——“它年云水经行遍,身名俱不管”。
那时他觉得这词写得真好。
洒脱,豪迈,少年意气。
如今他才明白,身名俱不管,不是洒脱。
是活不下去了,只能丢掉身份、丢掉名声,丢掉一切。
他低低笑着,唱了起来:
“夏未半,向晚旅情何限。
它年云水经行遍,身名俱不管。
万斛舟轻浪暖,目断溟鹏霄燕。
六合风涛云外卷,三山应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