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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霸业尽灰(第4页)

他最后的视线模糊地掠过那紧闭宫门缝隙深处的一角——那尊立于太庙檐下、祭祀鲁之先贤的巨大古鼎。那象征着鲁国万世不移的周礼精神的古老器物,鼎身上竟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浮尘!

尘土蒙蔽的岂止是古鼎?田地躺在异国王宫冰冷的尘埃里,咳着呛入喉中的泥土,仿佛整个天下都裹挟着风霜倾覆而下。他的目光越过鲁国肃穆的殿宇,投向更北的方向——齐国五都之一的莒城。那里,曾是田氏先祖迹的龙兴之地,坚城依旧?故人犹在?

他竟低低地、在尘土中笑了起来。喉间的腥甜,是血,还是泥?

莒城。

深秋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铅灰的肮脏颜色,沉甸甸地压在莒城的灰墙黑瓦之上。寒风抽打着城头上那些残破的旌旗。城中街道空旷得瘆人,偶尔有三两着敝衣、面有菜色的老弱庶民,如同游魂般踽踽而行,倏忽便闪进狭窄幽深的巷弄里,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不祥的气息。只有那通往太庙主街的青石板路上,车轮滚过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刻意庄重。那是专属于新贵楚将淖齿的仪仗车驾。

太庙,这齐国田氏最神圣的祭祀祖庭,此刻更像一个戒备森严的巨大刑场。粗重黝黑的楚国军旗蛮横地挤占了齐国古老的龙蛇图腾旗原本的位置。身着厚重兽皮甲的楚国精兵,如同巨大的铁蒺藜,沉默而肃杀地沿着高高的台阶和宽阔的庭院层层布开。每一双眼睛都带着毫无情感的审视,注视着正门处。

仪仗停稳。一身火红皮甲、犹如浸染了鲜血的淖齿,缓缓步下车驾。他每一步踏在石阶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齐王田地早已在王庭阶下伫立等候。他身上那件被旅途和多次颠簸折磨得色泽暗淡的锦袍上,象征王权的十二章纹在风中微微颤抖。他竭力挺直着背脊,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下颚紧绷得如同岩石雕就。两名形销骨立的老宦,如同被剔除了神魂的木偶,垂侍立在他身后两侧,身体在楚国武士的威压和凌厉寒风中抖得愈厉害。

淖齿踱步到他面前停下。火红的甲片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他审视着面前这位流亡的王者,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过田地每一寸紧绷的肌肉,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混杂着征服者审视猎物和某种更为深邃冰冷算计的光芒。

“大王于危难之际远奔至莒,”淖齿开口,声音宏亮震耳,在空旷肃杀的大庙前庭嗡嗡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扎进田地的耳膜,“此乃上天佑齐,亦不负我王……顷襄王之深意也!”他刻意顿了一顿,目光如同铁钩锁住田地强撑起的瞳孔,“顷襄王感大王之艰危,急命末将率我大楚精兵,不远千里前来襄助,欲图……复国雪耻!”

复国雪耻!

这四个字如同淬了最猛烈的毒汁的箭矢,精准地贯穿了田地最后那一点虚妄的尊严!他浑身猛地震颤了一下!眼眶瞬间被烧灼的血气冲得痛!喉头艰难地滚动着,想挤出一点声音,哪怕是象征性的谢意。

“大……楚王恩泽,寡人……”他的话艰难地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喘息感,“铭感五内……”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着喉管深处。

淖齿脸上那抹笑意陡然加深,却带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那灼眼的红甲几乎贴到田地冰冷的锦袍!同时,他宽大的右手突然探出,如同鹰爪攫物,极其霸道地一把攥住田地那条早已僵硬冰冷的左手手腕!力量之大,指爪瞬间陷入皮肉!

“大王识时务!”淖齿的语调突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般的意志,盖过了田地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话语,声音在大庙上空爆开,“齐国颓势至此,非大王之过!皆因那燕贼乐毅奸险狡诈,兴无名之兵,行暴虐之举!侵齐土,掠宗庙,罪不容诛!”

一股刺骨的冰冷,如同细密的冰针,猛地从被淖齿死死攥住的腕骨沿着田地的血脉急窜向头顶!这恶贼……他在说什么?!

田地脸色煞白!他想抽回自己的手,那铁钳般的爪子却纹丝不动!一股混杂着狂怒、恐惧和极深屈辱的暗流在他早已濒临崩溃的内腑里疯狂冲撞!眼前猩红的甲影和对方口中喷出的、污蔑对手的恶毒之词,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同时灼烫着他的身体与早已残破不堪的神智!

淖齿那只攥着君王手腕的手猛地向上抬起!如同提起一只待宰的羔羊!他另一只粗糙、布满了战场老茧的大手随即有力地拍在田地僵硬的肩膀上!力道之大,拍得他整个身体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近在咫尺,瞳仁深处闪烁着一种混合了野狼噬血前的兴奋与毒蛇锁定猎物要害的冰冷光芒!

“大王勿忧!”淖齿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激昂,如同沉雷滚动于太庙上空,压过呼啸的寒风,“楚国之剑既至!便是大王之剑!末将在此立誓——”他攥着田地手腕的铁爪更加用力,如同要将齐国王室的最后气运也尽数捏碎!淖齿的目光如同淬炼过的匕,深深刺入田地紧缩的瞳孔,声音陡然压下,如同毒蛇游走于耳廓,“必杀乐毅!为大王……雪此不共戴天之仇!”

“为大王复国!为大王——雪恨!”太庙周围环立的楚国精兵猛地爆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那整齐划一的咆哮,裹挟着兵戈特有的冷硬杀气,如同无数沉重的铁锤,狠狠砸进田地早已不堪重负的耳膜!巨大的声浪将他震得眼前黑,身躯在淖齿的钳制下如同风中脆弱的苇草般剧烈颤抖!

雪恨?这震天的喊杀……这骤然紧锁腕骨的、传递着清晰杀戮气息的恐怖力量!田地那强撑起的最后一丝精神堤坝,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垮!乐毅的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烫上心口!残存的理智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乐毅!无论代价!

他仰着头,看向太庙高耸的屋顶。铅灰色的天光下,几只不知名的黑色大鸟无声地掠过飞檐,投下不祥的阴影。

杀!

淖齿感觉到那被锁死的腕骨之下传来一阵更剧烈的抽搐。一丝微不可察的、猎物踏入陷阱的冰冷笑意在他眼底深处悄然掠过。

子时已过。莒城沉寂,如同巨大的坟墓。

太庙最深处的齐宫旧址——一片临时圈出的、守卫森严的偏殿院落。曾经守卫这里的老齐宫廷卫,已被全部替换。院子里,只有楚国士兵沉重的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单调回响,伴随着盔甲金属细微的摩擦声,如同永无休止的丧钟节拍。殿内唯一还闪烁着鬼火般昏光的,是田地暂栖的那间寝殿小窗。窗纸被刺骨的寒风拍打着,出类似鬼魂呜咽的噗噗声。

殿内寒气透骨。灯油早已熬干,最后一点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挣扎了几下,倏忽熄灭!浓稠而冰冷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田地僵卧在冰冷的、连薄褥也无的硬榻上。黑暗骤然降临,如同重重幕布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将他内心残存的那点微光也无情打碎。所有压抑下的声音,绝望地冲了出来!济水西岸战马踏碎骨肉,联军如蝗虫般涌入临淄城门的巨响,卫国金砖地上滚烫香汤被掀翻的刺耳哗啦声,邹国、鲁国王宫大门最终沉重合拢的金属撞击……无数声音化作尖锐的针,在脑海深处搅动穿刺!一个嘶哑扭曲的、被放大了无数遍的诅咒声最终占据了所有——“尔等蠢物!大势已去!”是那鲁国老吏惊恐的脸!

“不——!”田地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濒死的、充满血气的低吼!这声音在空荡荡、冰冷的寝殿墙壁上碰撞折返!他猛地从硬榻上弹坐起来!浑身被虚汗浸透!心脏如同被无数只冰冷的手攥住拧紧,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黑暗中,只有他自己撕裂的喘息声无比清晰!恐惧!纯粹的、无法驱散的、源自内心深潭的恐惧攥住了他!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狭窄缝隙。

一股微弱的、带着劣质油脂烟气的新火光亮起,驱散了门口一小块黑暗。一个模糊、细长如同剪影的人形,弓着腰,极其迅地无声滑入。手中擎着一支新点燃的短牛油火烛。火光跳跃着,照亮来人那身熟悉的、黯淡的齐国老内侍服——正是那位一直跟在田地身边的老宦。火烛的光芒只够映亮他那张枯槁憔悴、爬满沟壑的脸和捧着火烛的、枯树枝般颤抖的手。他一步一步,极其轻缓地朝着田地卧榻挪过来,火苗在移动中不安地摇曳着。

“王上……”老宦嘶哑的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寒夜难熬……老奴……给王上掌灯……”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死寂中带着不自然的喘息。

榻上的田地如同石雕僵立!瞳孔在骤然刺入的火光下收缩如针!一股寒意,比这寝殿最深的黑暗还要冰冷刺骨!他认得这老奴!可这深夜突如其来的火光……这鬼祟如夜枭的步伐……一种源自于无数血腥倾轧中淬炼出的、野兽般的直觉猛地攫住了他!

那老宦挪到了榻前几步之遥,手中的火烛向前略略送了一送,似乎只是想将火光更靠近惊恐的君王一些。就在这微小的动作间!田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在跳跃的火苗映衬下,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惊怖万分地捕捉到对方垂落、藏在阴影中的另一只手!

那只枯瘦如同鬼爪的手里,紧握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随着他的步子从衣襟阴影下时隐时现,在火光边缘,闪过一道极微弱、却异常锐利的金属冷光!

不是铜杯!不是火石!那形状——

一道比闪电更惊怖的意念劈进田地的脑海!

他的身体瞬间爆出前所未有的惊人力量!不是防御,是野兽被逼入死角后疯狂的扑击!他出一声非人的狂嚎!整个人如同疯虎般从床榻上猛扑出去,双爪撕裂黑暗,直接抓向那老宦手中跳跃的火烛和那藏着凶器的鬼爪!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

“噗!”滚烫粘稠的油蜡泼溅开!烛火骤然熄灭!黑暗重新统治一切!

就在这天地重归浓墨的瞬间!田地只觉一股恶风带着死亡的锐气直扑面门!他凭借着本能拼命侧头!脸颊火辣剧痛!一道冰冷锋利的刀锋几乎擦着他耳畔扫过!黑暗中,只听到一声沉闷的皮肉撕裂声和滚烫的液体溅到脸上的感觉!

“噗!”沉重的闷响!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紧接着是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属于老人的短促闷哼!

田地什么也看不见!狂怒和灭顶的恐惧如同火焰烧灼着肺腑!他狂吼着,凭借方才那一击的感觉,合身扑上那还在痉挛的老躯!双手死死地、如同铁钳般掐住了对方的脖颈!指节深深陷进衰老松弛的皮肉之中!用尽全身力气下死力!骨头被挤压的咯吱声在黑暗里令人牙酸!身下的躯体猛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田地趴在冰冷的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烈抖。脸上有粘稠的液体蜿蜒流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口腔里全是浓郁的铁锈腥味,不知是他自己脸颊被刀锋划开的血,还是这老宦脖颈里喷涌出的温热液体……黑暗中,他抬起一只沾满温热和粘稠的手,黑暗中那黏腻腥气的液体沾满了指缝。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另一只手在地上急切而慌乱地摸索!指尖突然触到一物!冰冷、短小、有着单刃的厚重背脊和锋锐无匹的刃口——一把小巧、但足以致命的匕!

“啊——!”一声崩溃的嘶嚎终于冲破喉咙,在漆黑死寂、血迹弥漫的寝殿里炸开!

殿外院落中原本如同鬼魅般巡弋的楚国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在这凄厉哀嚎响起的瞬间,诡异地停滞了短暂的一息。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块低低压在莒城上空。巨大的楚国玄色战旗已然取代了太庙最高处那象征齐国的图腾旗帜。庙宇深处,一座相对完整、原本供奉田氏远祖的宽阔偏殿已布置起来,权作临时的点将厅。殿内充斥着呛人的烟草和皮革混合的浓烈气味。

淖齿端坐主座,一身锃亮的红黑相间重甲。他面色如同覆盖了一层薄冰,看着两名楚国军校架着一名浑身是血、几乎无法站立的老军士跪伏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那老军士脸上、皮甲上尽是干涸黑的血块和新染的伤口,仅剩的一只眼在散乱的头下惊恐地转动着。

“看清楚!昨夜在偏殿院中巡守的,究竟是谁?”淖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敲击回响。

“将……将军!”老军士痛苦地喘息着,那只独眼绝望地扫过大殿两侧一排排如同铁铸般矗立、面色僵冷的楚国军校,“看……看清楚了!真是赵校尉带的那队人……小……小的认得赵校尉的甲……和他那个……脸上有疤的亲兵……”他喘息着,声音因剧痛而断断续续。

淖齿的指节在巨大的青铜案角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眼中冰冷的寒芒缓缓扫过殿下肃立的众将中,一个魁梧身形、脸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中等军校。

那刀疤军校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目光微垂:“末将……遵将军令轮值巡视,绝无懈怠!此人……”他声音粗硬,指向地上血糊糊的老军士,“诬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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