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淖齿的声音毫无波澜。他缓缓站起身,厚重的甲叶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缓步踱到殿中央,在那独眼老军士和刀疤军校之间站定,如同审视两件待毁的器物。
“昨夜刺客……”淖齿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刀刮过铁甲,在大殿每一根梁柱间撞击,“趁着内侍为大王掌灯时猝然难!幸而大王神武,手刃凶顽!然……”他猛地转头,刀锋般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刀疤军校,“这刺客……乃是趁你赵成所部昨夜轮守偏院空隙混入!你……有何话说?!”最后一声厉喝,如同晴天霹雳!
“末将无罪!”那被唤作赵成的刀疤军校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中迸射出被冤枉的暴怒和一丝绝望的反抗,“值守名册有记!末将……”话音未落,淖齿猛地伸手,从殿侧护卫士兵手里抓过一把沉重的铜质符节!那符节足有半臂长短,棱角分明!
没有半分犹疑!手臂带着可怕的爆力猛抡而下!
“噗嚓!”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沉闷颅骨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骤然炸开!
温热的血液、灰白色的粘稠脑浆如同被砸碎的瓜瓤,混合着铜符棱角上崩起的骨屑,呈放射状猛地泼溅开来!喷溅在冰冷的地砖上、近旁呆立的军校甲衣上、甚至淖齿垂落的冰冷甲叶裙上!赵成那颗原本梗着脖子怒视的头颅,如同被重锤击烂的陶罐,瞬间塌陷、变形!魁梧的身躯连惨哼都未能出一声,便如同被抽去所有骨头般软软瘫倒,尸体还在神经质地微微抽搐。
腥烈的血气如同浓雾般瞬间弥漫开来。殿内肃立的楚国军校们,身体在同一时刻绷紧如铁,脸色却如同蜡像般僵冷,所有目光齐刷刷低垂下去,只盯着身前沾染了自己同袍鲜血的地面。
淖齿扔掉手中沾满红白秽物的沉重铜符节。那“哐当”的金属砸地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赵成……玩忽职守!”淖齿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带着血腥气的铁锤敲击最后的棺材钉,“致使有宵小混入!惊扰大王!罪不容诛!立斩!”
没有回应。只有愈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尸身……”淖齿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溅在护腕上的一点血渍,“拉下去。枭示众,传示三军!”他猛地转向殿门方向,声音如同淬炼过的寒冰,“即刻请大王!升朝!”
正午。昏黄的日影挣扎着穿透厚重的灰云,如同垂死者的目光,吝啬地落在地面上。莒城太庙这片圣地,今日被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笼罩着。那具被斩下来的赵成头颅,被一根粗大的长矛刺穿,高高挑在太庙正前方宽阔的广场中央。头颅面目稀烂变形,凝固的暗黑色血迹糊满了下面光秃秃的矛杆。
就在这颗狰狞头颅的下方,正殿大门洞开。临时搭设的王座高高在上。田地已被“请”了上来,坐在那张铺着象征至尊的猩红厚绒毯子的座椅上。他的脸蜡黄中透着一股死灰,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蛛网般的红丝,目光呆滞地落在远处。身上那件象征王权、此刻却污损暗淡的锦袍,在刺骨的晨风里微微抖动。脸颊上那道昨夜被刀锋擦破的伤口微微翻卷着,边缘渗着细小的血珠。两名新的、同样面无人色的侍臣如同寒风中的鹌鹑,立在他王座侧后方的阴影里,几乎将全身缩进宽大的衣袖中。
殿下宽阔的庭院里,黑压压一片,肃立着楚国最精锐的刀斧甲士。玄色的甲胄反射着阴沉的天光,如同钢铁的丛林。每名甲士的脸都藏在深重的兜鍪阴影中,露出的只是冷酷的眼神。巨大的黑色军旗,在风中出呜咽般的撕裂声。整个场地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寂统治着。
淖齿,那身灼眼欲滴的血色皮甲在广场一片玄黑死寂中如沸腾的岩浆中心。他按着腰间的长剑,踏着沉重如鼓点的步伐,一步步踏上石阶,来到君王御座之下。他单膝触地,铠甲在冷硬的地面出铿锵撞击!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军中叩礼!每一个棱角和线条都浸透着铁一般的意志和无法言喻的强横力量。
“逆贼已诛!大王受惊!”淖齿抬起头,宏亮的声音如同撞击铜钟,在空旷的广场上空震荡,“末将护卫来迟!万死莫辞!”声音在寂静中撞出可怕的回响,如同战鼓擂在每个人的心口!
田地置于猩红毯上的那只枯瘦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攥紧了膝头冰冷的锦袍织金纹路。那袍面上细密的金线仿佛变成烧红的钢针,扎刺进他的皮肤。他的目光艰难地从广场中央那狰狞的级上移开,扫过阶下那片如铁铸刀斧丛林般的楚国甲士,最终落回面前单膝跪地、低垂着厚重头盔的淖齿背上。那跪姿如此恭顺标准,但那血红的甲胄和背后升腾起的无边煞气,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印在他的魂魄之上!
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猛窜至头顶!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不……不对!这绝不是忏悔谢罪!
田地喉咙里出一阵如同毒蛇般细微的、压抑到极致的嘶鸣!他想大吼“拿下此獠”!想从王座上跳起来下令!但身体如同被万载玄冰冻僵!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血液似乎都冻结在血管里!目光死死盯住淖齿按在腰间剑柄上的那只戴着粗糙铁手套的右手!
终于!
淖齿低垂的头盔缓缓抬起!那甲面下两道目光如同淬毒的匕,精准无比地锁住田地那双因极致恐惧而扩张的瞳孔!
“然而!”淖齿的声音如同霹雳炸开在君王头顶!“末将身为楚臣,受命于顷襄王!亦奉天下之义!”他猛地站起身!拔剑!
动作快如毒蛇出击!带出一道凄厉无比的银亮剑光!完全无视任何君臣礼法!
那冰冷的寒光撕裂空气!直取王座之上!
电光石火之间!田地那具被恐惧和绝望彻底碾碎的身体里,竟然爆出一种穷途末路中的疯狂!他猛地在巨大的王座上弹起来!不是闪避,而是向着那道夺命寒光猛扑下去!双手如同恶鬼的爪,毫无章法地疯狂抓向淖齿拔剑的手腕和那张布满冰冷杀意的脸!
“啊——!”一声短促到极致的、不像人声的裂帛嘶嚎从田地喉咙里迸出!
剑光终究没能完全闪开!冰冷的锋刃切开空气,也切开了他本能抬起格挡的手臂皮肉!鲜血喷溅!田地的身体借着前扑之势猛地撞入淖齿怀中!冲力将猝不及防的淖齿撞得一个趔趄!两人一同翻滚着砸向冰冷坚实的石阶!沉重的铠甲与血肉之躯剧烈碰撞,骨骼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所有的动作都生在瞬间!阶下肃立的楚国甲士们如同得到了最终的命令!他们整齐划一地轰然踏前一步!“锵!”如林的刀剑同时出鞘!无数冰冷的锋刃折射着阴沉的天光!整个太庙广场瞬间被钢铁的寒潮淹没!那巨大的、如同风暴席卷而来的拔刀声淹没了石阶上一切挣扎!
淖齿和君王的身体在几级台阶上翻滚厮打!如同两只纠缠的濒死野兽!嘶吼声、沉重的撞击声、皮肉被撕裂的声音混杂一片!
台阶下方,黑压压的钢铁丛林如泰山压顶般围拢!无数的刀锋如同嗜血的獠牙,形成一个不断收紧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绞杀圈!
翻滚中,田地沾满尘灰污血的锦袍被石阶边缘狠狠挂住,“嗤啦”一声撕裂开来!一枚圆形的、边缘沾着厚厚泥污血垢、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玉圭,从破裂的袍襟中猛地滚落出来!顺着冰冷的青石台阶,蹦跳了几下,一路滚落!“当啷啷”,玉圭清脆又沉闷地在肃杀的死寂中滚过几级台阶,最终停在广场冰冷坚硬的地面中央,孤零零地躺在粘稠的血泊中。
田地在与淖齿致命的撕缠中,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那块滚落的玉圭!
那块象征着他命数、他田氏齐国的玉圭!
一道比剑锋更加凌厉刺骨的痛苦猛地贯入田地的头颅!喉咙里炸开一股滚烫腥甜的液体!他想喊,想咒骂!想扑过去抓住那玉圭!想撕裂淖齿的喉咙!但浑身的力量连同意识都被那只掐在脖颈上的铁爪彻底扼杀!身体在淖齿有力的压制下剧烈抽搐!
淖齿那双铁钳般的手死死卡紧田地脖颈!他沾满血污的狰狞面容贴近田地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紫胀、眼神涣散的脸!鲜血顺着两人搏斗的躯体染红了一级级的台阶!他猛地出一声仿佛来自幽冥的狂嚎!不是因对手的抵抗,而是被一种纯粹的泄和最终达成目的的极致暴戾所点燃!他手臂上贲张的肌肉如同盘结的巨蟒骤然收紧!爆出足以摧山断流的绞杀之力!
“咔——嚓!”颈骨被巨力扭断的清脆声响清晰地爆开!如同一根坚韧的绳索被猛地绷断!
君王那双因剧痛和窒息而怒凸充血的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死死盯着不远处地上那沾血的玉圭,仿佛要把那亡国之恨也刻入玉髓之中!
淖齿感受着身下躯体彻底停止痉挛。他粗重地喘息着,血汗混合流下鬓角。他推开那具软塌塌的尸体,如同丢弃一件破败的旧物。站起身,重甲上沾满血污和尘灰。他的目光扫过脚下滚动的玉圭,扫过阶下肃立的铁甲死士,最后停留在那具死不瞑目的君王尸骸之上。
“齐王田地!”淖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主宰者审判亡灵般的冷酷无情,“失地辱国!背盟丧师!轻狂无度!天怒人怨!”每一个宣判般的词语都砸在血腥的空气中,“致使宗庙崩颓!生民涂炭!其罪……当诛!吾奉天命讨之!”
他猛地抬起滴血的靴子,毫不犹豫地狠狠踩在那块孤零零躺在血泊中的玉圭之上!
“咔嚓!”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玉石碎裂声,在死寂的太庙广场上荡开!玉圭被那沾染着君王血迹的沉重战靴踏破!断裂为几块!
广场中央,那具身异处的楚国军校尸骸和悬挑的头颅下方,碎裂的玉圭浸在血污里。一滴浓稠、鲜红的血珠,顺着断裂处崭新的锐利棱角,缓缓滴落,在冰冷的玉圭碎片上,蜿蜒划开一道绝望的血痕。
天色灰沉,太庙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齐王田地的尸身被两名面无表情的楚国士兵粗暴地拖拽着出来,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划出一道蜿蜒粘稠的污痕。淖齿站在石阶之上,如同铁铸的魔神,冰冷地目送着那具曾经尊贵的身躯如同朽木般在尘泥中被拖远。
广场上凝固的杀气缓缓散去,只剩下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远处,一道灰影如同轻烟般悄无声息地滑过广场角落,在残垣断壁的阴影里停住。燕国使节那没有表情的脸,缓缓转向这边。他的目光在淖齿身上稍作停留,随即滑落,在那具被拖走的尸骸上停留一瞬,最后,牢牢定格在那片已经凝结着粘稠血迹的石阶洼处,那几块碎裂的玉圭残片上。
一块断玉的尖角,直直刺向阴沉的天幕,像一道凝固的指控。使者的瞳孔深处,似有某种冰冷的星火一闪而逝。
几乎与此同时,淖齿那沾满干涸血污的沉重靴底也踏碎了最后一块完整的青石方砖。他抬起头,正迎向那双来自幽暗角落、同样不带温度的审视目光。
浓重的死寂中,一滴血珠,正沿着玉圭断口参差的棱角,极其缓慢地、无声地蜿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