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终于传来细微的、拖沓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线缝隙,一名卫宫内侍的半张脸探进来。那脸被廊下微弱的宫灯映照,没有半分白日里的惶恐谦卑,只剩下一种油滑的、掺杂着毫不掩饰的惫懒!
“王上,”那声音也是懒洋洋的,毫无热度,“天……还没亮透呢。宫里各处都在歇息……”
一股冰冷的、带着剧毒的暴怒猛地从田地胃里窜上来!他几乎咬碎了自己的牙齿!这些蝼蚁!竟敢如此……
就在他胸膛翻滚的怒意即将爆的刹那——“砰!”一声异常沉闷钝响,如同重物狠狠砸在门板上,紧接着是压抑模糊的争吵咒骂声,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殿门,传了进来!
“娘的……给脸不要脸!还在摆……摆个鸟的谱!”
“……嘘!声小点!别惊动了……”
“呸!落毛的凤凰不如鸡!真当自己是块宝了?咱们宫里……凭白多耗灯油蜡烛……呸!晦气!”
田地浑身剧震!僵硬地坐在床上,仿佛一尊被骤然冻僵的雕像!每一个带着唾弃的字眼都像烧红的铁针,精准无比地刺穿他耳膜!他死死攥着身下温软的羔羊皮褥,指关节泛出青白色,将那价值千金的皮草扯得几近崩裂!
黑暗中,他的脸彻底扭曲了。那双眼里,白日残存的强装姿态如同脆弱的冰壳,在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和眼前那张惫懒内侍脸的逼视下,寸寸龟裂!露出下面最真实的——被羞辱、被轻贱的惊惶!浓重的、如同实质的耻辱感如同冰冷的污水灌满了他的胸膛!
那张被噩梦和现实双重折磨而变得青白的面孔上,最后一丝王者的伪饰也彻底剥落。愤怒的潮水急退去,只在眼底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沙砾地,那沙砾中,一丝惊惧飞快地掠过!
那内侍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脸上惫懒的油腻笑容收敛了一些,转而被一种无声的、更为赤裸的轻蔑取代。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故意加重了脚步拖沓声,消失在依然浓稠的黑暗里。
熹微惨白的天光费力地从雕花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在布满灰尘的青铜器皿上投下几道凄凉的光束。光线照亮了殿内凌乱的景象:翻倒的铜鼎水流早已干涸凝固,在地面留下深褐色的污痕。那象征着齐国王权的和氏璧,孤零零地躺在矮榻冰冷的地砖上,在微光下泛着冷白的幽光。
田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端坐在床沿,一夜未动。他依旧穿着那身已经半干、皱巴肮脏的素色深衣,脸上是一种近乎僵硬的漠然。只有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死死地盯着紧闭的殿门。
死寂笼罩。
“咯吱——!”沉重的殿门摩擦着地面,刺耳地滑开了。这次踏进来的脚步声密集而杂沓,带着刻意的粗重感。
那名昨夜惫懒油滑的卫宫内侍领着一队四名身材健壮、衣着随意、腰间悬挂着短剑甚至粗糙棍棒的宫中近卫闯了进来!侍卫们身上的皮甲随意搭扣着,眼神放肆地在满地狼藉和如同困兽般的田地身上扫射。
“齐王殿下,”内侍的声音平平,既无恭敬也无情绪,目光直勾勾落在那块和氏璧上,“敝君有命,临淄失陷的消息已传遍列国,敝国都城……亦恐为联军所觊觎。为殿下的安危着想……您……不适合再留在敝都了。”他顿了顿,毫无波澜地往下宣判,“请殿下……即刻启程。”说罢,他略一偏头,身后两名健硕侍卫心领神会地向前逼近一步!并非躬身,而是俯视!高大的身影几乎立刻在田地面前投下了巨大的、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田地坐着没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在那两道充满力量压迫感的阴影完全笼罩他头顶,侍卫带着粗糙皮套的大手几乎要伸过来的刹那——
“寡人……知道了。”田地猛地开口!声音嘶哑破裂,仿佛两片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他推开阴影,站起身。动作突兀得让那两名侍卫都微微一怔。
他迈步走向门口。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穿透那些陌生的、带着审视和驱逐意味的侍卫身体,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光。经过殿门口时,那名带头的油滑内侍眼珠骨碌一转,飞快地弯腰,几乎是敏捷地一把抓起了落在地上的那方和氏璧!手指在那冷硬的玉质上贪婪地摩挲了一下。但随即,他感受到了田地冰冷扫过来的眼神。
内侍动作顿住,随即脸上浮起一丝僵硬的假笑,似乎想缓解自己拾取的动作:“殿下……宝器失落于地,臣下……”
田地没有停步,甚至没有再看那块他握了一路的玉璧一眼。他赤着双足——那双脚上沾满昨日金砖上残余的冰冷水渍和泥灰——径直跨过了厚重的门槛,迎着殿外扑面而来的、带着兵燹硝烟味道的凛冽寒风走了出去。身后,那只攥着和氏璧的手僵在半空,那内侍脸色变幻不定,随即撇了撇嘴,掂了掂那温润沉重的玉璧,仿佛在掂量一块趁手的石头。
邹国边城紧闭的城门如同一张巨大的、冰冷的铁面,横亘于焦黄冻裂的旷野之上。朔风卷动着城头几面枯朽的守旗,猎猎作响,扯得那旗帜如同垂死的飞蛾翅膀在无力抽动。车轴吱呀作响,溅起干燥的浮尘。田地乘坐的那辆仅存的简陋车驾,在一小队仅存的齐国散兵护卫下,踉跄着停在了这扇紧闭的铁兽面前。
城头上,几点黑甲的守卒脑袋探出来,冰冷的弩箭在垛口反射着寒光,如同恶兽审视猎物的复眼。
内侍在凛冽的风中声嘶力竭地朝着城头呼喊:“齐王驾临!尔等……尔等开城门迎驾——!”
风声似乎更猛了。城头死寂。过了令人窒息般漫长的几个呼吸时间,那厚重得如同地狱之门的门扇才从内部被费力地推动,出刺耳沉重的摩擦声。门开一道缝隙,仅容单人侧身勉强挤过。一个披着褪色旧官袍的老吏躬着腰,如同风干的虾米般挪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持戈甲士,脸色木然。
“上……上国尊使……”老吏在风中瑟缩了一下,声音含混不清,“弊……弊城寡弱,难容……”他浑浊的老眼偷觑着田地沾满尘土的车驾,以及护卫兵卒身上残破的衣甲,“听闻临淄……失守……齐王……王驾……”他嗫嚅着,终究没说下去。
“放肆!”车驾旁护卫的齐军校尉猛地厉喝出声,手按上腰间残破的剑柄,却被田地猛地抬起一只枯瘦颤抖的手势阻止了。
“寡人……”田地那嘶哑破裂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撕破喉咙,“车驾在此!尔等何故不开仪门迎接?!”他试图维持威严,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扭曲的干涩。
那老吏吓得一个趔趄,几乎跪下,头埋得更低:“王……王上息怒!非……非是下官不开……只是……”他猛地咽了口唾沫,带着哭腔,“城中传言四起……皆谓五国联军……那燕将乐毅……神兵天降……破临淄……掠珍宝……大……大势已去……”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身体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小的们……实在是怕!怕开了城门……给……给联军追兵以口实……城中百姓恐慌……我等万死……”他语无伦次,已是肝胆俱裂。
田地的手死死抓住马车前厢冰冷的木栏!木头粗糙的木刺深深扎入他掌心的皮肉。大势已去?!这四个字如同四把淬毒的匕,狠狠攮进他麻木的胸膛!
“尔——敢——!”一声饱含血气的、近乎野兽般的咆哮从喉咙深处炸裂而出!田地掀开车帘,状若疯魔!那张沾满旅途尘土、眼窝深陷的脸在凛冽寒风中扭曲成一副狰狞面具!他挣扎着就要探出身子,几乎要从颠簸的车上扑下来!
“王上!王上不可!”几名忠诚的亲卫兵卒狠地用身体紧紧顶住君王狂乱挣扎的躯体,“此地不宜!不宜啊!”
“关门!快关城门!”那老吏见田地如此情状,吓得魂飞天外,嘶声朝着门缝里吼叫!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飞合拢!最后关闭前一刻,田地布满血丝、狂乱绝望的目光瞥见门内那老吏和他身后甲士眼中赤裸裸的惊恐和毫不掩饰的疏远!那绝不是对王者的敬畏!是对灾星、祸根的避之唯恐不及!
“邹——国——!”田地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被彻底隔绝在冰冷的铁门之外!只有狂风卷起的枯草和尘土扑面而来,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如同被抽掉脊骨一般猛地瘫软在车厢里。
车驾狼狈地调转方向。那紧闭的城门如同一个硕大冰冷的嘲讽,在他们的车轮碾起的漫天尘埃中渐渐模糊远去。风猛烈地吹过原野,卷起的尘土如同一场苍白的丧礼,飘洒在颠簸摇晃的车辙上。
鲁王宫正殿的仪门,高大、严整得如同陵墓前的石门。上面雕饰繁复的云雷鸟兽纹饰,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凝固千年的冰冷古意。鲁国最重周礼,这座矗立在城中央的宫殿便是那不可逾越礼法的化身。可此刻,这象征着古老秩序的肃穆巨门,却如同一只蹲伏着吞噬希望的怪兽,沉默地矗立在田地眼前。
他再次踏上这片曾无比熟悉的土地时,身边已再无车驾,仅余两名形容枯槁、衣衫褴褛、如同从泥潭里爬出鬼魂般的贴身老宦。赤足踏在坚硬、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玄玉石阶上,冰冷刺骨,每一步都硌得脚心生疼。
仪门之前,鲁国国君在一小群身着深黑古礼服、面容僵硬如同石刻般的老臣簇拥下,远远地肃立在宫门内侧。他的王袍宽大庄重,戴着象征王权的高冠,仪态无可挑剔。
鲁国君面无表情,目光如同一对冰冷的墨玉珠子,毫无热度地在田地和他身后两个狼狈如同流民的老内侍身上扫过。那份刻板的审视,像是在辨认一件极其可疑、沾染污秽的出土古器。他并未如当年盛时那般走出仪门相迎,只是隔着宫门内那肃穆宽阔的广场遥遥行礼。动作虽标准,却透着一股生铁般的僵硬疏远。
“齐王驾临,陋邦惶恐。”鲁国君的声音透过空旷的宫前广场传来,带着周礼浸泡出的平缓刻板,却像冰水倒进骨髓,“然敝国……奉周制尚礼,国典有常。迎他国之主,当……”声音刻板地顿了顿,“需齐王冕旒车架、王旗仪仗、执圭而前……国使通文……方符《周礼·大传》载,此乃诸侯国交往之……”
一股比脚下玄玉更冰冷的气息瞬间攫住了田地的心脏!那些文绉绉、刻板迂腐的周礼条款在耳边嗡嗡作响!冕旒?车驾?王旗?那些东西……早已化为临淄冲天烈焰中的灰烬!连他视若性命的和氏璧,也已遗落在卫国冰冷的金砖地上!
他猛地抬头!额头青筋暴突,眼睛因极度的屈辱和震惊而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红!他死死盯着远处鲁君那张一丝皱纹都无、如同套上古板面具的脸。
“……王制不可废也。”鲁国君的声音平铺直叙地继续着,无情地切断了最后一点虚妄的幻影。他袍袖微动,对着两旁肃立的卫士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随即果断转身!那厚重的、缀满金色铜钉的宫门,在门内绞盘沉闷的转动声中,开始极其缓慢、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度,坚定地合拢!
宫门关闭的沉重摩擦声,比卫国老吏的哭诉,比邹国甲士冰冷的眼神,更彻底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田地身边那两名早已麻木的老宦,身体如同风中的枯叶剧烈地抖动起来。
“礼——?!”一声撕心裂肺、充满血腥气的狂啸从田地喉咙深处炸裂而出!他猛地踏前一步!赤足重重踩在冰冷坚硬的玄玉石阶上!这孤注一掷的动作扯动了他早先在济水时留下的脚踝老伤,一股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锥贯穿神经!身体骤然失衡!
“王上!”两名老宦惊恐地哀嚎着扑上前想搀扶!
晚了!
田地瘦削的身躯猛地向前扑倒!狼狈万分地砸在宫门冰冷漆黑的门槛之上!额头“咚”的一声闷响撞击在坚实的硬木上!刺骨的疼痛混合着眼前爆开的金星!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瞬间冲上鼻腔口腔!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身体却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脸颊紧贴着那雕琢着古老云雷纹的门槛木头,尘土呛入口鼻。绝望的视野里,只看到那两扇象征着古老而不可逾越的鲁国尊严的巨门,在他眼前一寸寸地、不容置疑地合拢、锁闭!沉重的门闩落下的声音,如同棺材最终钉死的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