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室虽衰,大义名分仍在。对天子,面子上要恭敬,该进贡进贡,该朝觐朝觐。但心里要明白,这天下,终究是强者的天下。”
诡诸点头。
“第三,”武公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第三,晋国要强,强到让四方畏惧。南方的楚国,东方的齐国,西方的秦国,都在虎视眈眈。晋国地处中原,四战之地,不强,就是死。”
“儿子谨记。”
武公看着儿子,目光渐渐柔和。这个儿子,不像他那么狠,但或许,这才是晋国需要的君主。打天下需要狠,治天下需要仁。
“还有,”他想起什么,“曲沃和翼城的恩怨,到我这里,就了了。你不要再追究,也不要让后人追究。晋国只有一个,不分曲沃翼城。”
“是。”
武公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诡诸等了一会儿,以为父亲睡了,正要起身,武公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
“我这一生,杀兄,囚侄,灭国,背盟。天下人都会骂我,史官也会记下我的恶名。但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选。”
他睁开眼,看着床顶的帷幔,目光空洞“因为这是乱世。乱世里,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我选择了吃人,所以我能活下来,能让晋国活下来。”
诡诸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出去吧。”武公挥挥手,“让我静静。”
诡诸躬身退出。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武公粗重的呼吸声。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光影中有尘埃飞舞,缓慢,安静,像时光的碎屑。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曲沃公子的时候。那时父亲庄伯还在,经常带他去渭水边骑马。渭水汤汤,奔流不息,父亲指着河水说“你看这水,无论遇到什么阻碍,都一直向东流。因为它知道,只有流入大海,才是归宿。”
“那我们的归宿呢?”他问。
“晋国。”父亲说,目光灼灼,“整个晋国,都是我们的。”
……
雪落在翼城的宫殿檐角时,晋武公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变轻。
诡诸跪在父亲榻前,手掌能感觉到那只枯手最后的温度。这只手曾拉开三石强弓射杀晋小子侯,曾持剑攻破翼城,曾执笔写下呈给周天子的谦卑表文。现在,它正在变冷。
“都出去。”诡诸对满殿的大臣、巫医、侍从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炉火噼啪,映着武公苍白如纸的脸。这位用了三十七年时间从曲沃公变成晋公的老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慈祥——如果忽略他眉宇间那道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锁的深痕。
“父亲。”诡诸低声唤。
武公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曾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浑浊得像蒙了灰的琉璃。他看向诡诸,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什么。
“来……了。”武公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儿子在。”
“外面……下雪了?”
“是,今年第一场雪。”
武公嘴角牵动,像是想笑“我……就死在……冬天。我们曲沃一脉……和冬天有缘。”
诡诸握紧父亲的手,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说些安慰的话,想说晋国如今疆域稳固、府库充盈,想说天子新赐的胙肉还供奉在宗庙。但所有这些,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
“听着……”武公忽然用力,手指掐进诡诸的手掌,那力道竟不像垂死之人,“我死之后……三日之内……必须继位。一刻……都不能等。”
“儿子明白。”
“你不明白。”武公剧烈咳嗽起来,胸口的起伏像破旧的风箱,“栾枝、先丹木、士蒍……这些老臣,随我征战三十余年……他们服的……是我这个人。我死了……他们服不服你……难说。”
诡诸心中一凛。栾枝掌兵,先丹木掌刑,士蒍掌礼。这三人是武公时代的核心,也是晋国真正的权力支柱。
“父亲……”
“我要你……狠一点。”武公的眼睛忽然亮了,那是一种回光返照的明亮,“晋国……只能有一个声音。”
诡诸感到后背冷。
“还有……”武公的声音越来越弱,“周天子……派人来了吗?”
“昨日已到,住在馆驿。是王子蕞的心腹。”
“好……好。”武公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腐坏的味道,“给……重礼。让天子……尽快下诏……承认你。名分……很重要……”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听不见。诡诸凑近,听见父亲最后的话,像呓语,又像遗言
“我这一生……杀人无数……不悔。只悔……一件事……当年……该早点杀光……”
话没说完。气息断了。
诡诸跪在那里,握着父亲已经冰冷的手,很久没有动。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是晋国的主人了。
但他也明白,父亲留给他的,不仅是一个统一的晋国,还有无数亟待解决的难题尾大不掉的公族,功高震主的老臣,虎视眈眈的邻国,以及深宫里那些跃跃欲试的弟弟们。
炉火渐弱。诡诸松开父亲的手,缓缓起身。他走到殿门前,推开门。寒风裹着雪片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庭院里,大臣们还跪在雪中,黑压压一片,像一群沉默的乌鸦。
“先君,”诡诸开口,声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