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哭声,只有风雪声。这些随武公从血火中走出来的臣子,早就见惯了生死。他们伏下身,额头触雪,齐声高呼
“臣等——恭送先君!”
呼喊在风雪中回荡。诡诸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君臣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情分。你强,他们跪你;你弱,他们吃你。
“都起来吧。”诡诸说,“栾枝、先丹木、士蒍,随我去偏殿。其余人,准备丧仪。”
被点名的三人对视一眼,起身跟上。他们走过长廊时,诡诸能感觉到背后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疑虑,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在他们眼中,他只是个凭借嫡长子身份继位的公子,不是武公那样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雄主。
偏殿里,炉火正旺。
诡诸没有坐主位,而是与三人相对而坐。这个细节让栾枝挑了挑眉。
“先君新丧,国不可一日无主。”诡诸开门见山,“依礼,我当继位。三位是国之柱石,有何教我?”
沉默。先丹木捋着花白的胡须,士蒍低头整理衣袖,只有栾枝直视诡诸“公子继位,天经地义。只是不知公子欲如何治国?”
问题尖锐,暗藏机锋。是在问治国方略,也是在试探新君的心性。
诡诸不答反问“栾将军以为,当今晋国,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外有秦、楚、齐环伺,内有公族枝繁叶茂。”栾枝毫不避讳。
“公族……”诡诸缓缓点头,“曲沃一脉,自成师公以来,开枝散叶。如今在朝的公子、公孙,不下百人。先君在时,尚能压制;先君一去,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武公那些儿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公子意欲如何?”士蒍终于开口。这位掌礼的老臣最重宗法,显然对“处置公族”的话题颇为敏感。
“先君丧期,不宜妄动。”诡诸说得滴水不漏,“但有些事,需早做准备。栾将军,军中可还安稳?”
“军中皆是先君旧部,对公子绝无二心。”栾枝说,但补充了一句,“只是各位公子在军中亦有亲信,若有人心怀不轨……”
“那就盯紧。”诡诸说,“特别是二弟、三弟的门客,他们与秦国、狄人来往甚密。我要知道他们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
栾枝眼中闪过讶异。这位看似仁厚的公子,竟对兄弟们的动向如此清楚。
“先丹木大夫。”诡诸转向掌刑的老臣,“国中刑狱,可有积弊?”
“积弊自然有。”先丹木声音沙哑,“但先君晚年,以宽仁治国,许多旧案悬而未决。公子若想立威,不妨从此处着手。”
诡诸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想立威,我这里有现成的刀子。那些悬案,牵扯的多是公族、老臣,一动就是腥风血雨。
“此事容后再议。”诡诸却摆了摆手,“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先君的丧礼,以及我的继位大典。士蒍大夫,礼制方面,就拜托您了。”
士蒍躬身“老臣自当尽力。只是……天子那边的诏书……”
“明日我去见天子使臣。”诡诸说,“先君早有准备,礼单已经拟好。王子蕞那边,也打点过了。”
三人再次对视。这位新君,似乎比他们想象中更周全。
“若无他事,三位先回去歇息吧。”诡诸起身,“明日还要操劳。”
三人告退。走到门口,栾枝忽然回头“公子,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说。”
“先君以杀伐得国,然晚年常悔杀戮过重。公子仁厚,是晋国之福。但……”他顿了顿,“但乱世之中,仁厚需有刀剑护卫。该狠时,万不可手软。”
诡诸深深看他一眼“谢将军教诲。我记住了。”
三人离去后,偏殿重归寂静。诡诸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越积越厚的雪。父亲死了,一个时代结束了。现在,是他的时代了。
他知道栾枝那句话的深意。父亲临终前要他“狠一点”,老臣们也期待他“该狠时手软”。所有人都在教他如何做一个乱世之君,仿佛仁厚是罪过,杀戮才是本分。
可是,晋国真的需要更多的血吗?
父亲用了三十七年,用无数人的性命,统一了这个国家。如今山河初定,百姓思安,为什么还要继续流血?那些弟弟们,那些公族,如果安分守己,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如果他们不安分呢?如果有一天,他们像当年曲沃对翼城那样,举起刀剑呢?
诡诸站在窗前。雪还在下,将整个世界染成白色,掩盖了血迹,掩盖了污浊,也掩盖了这座宫殿里无数蠢蠢欲动的欲望。
父亲说得对,他必须狠一点。不仅对弟弟们,对老臣们,甚至对枕边人,都不能完全相信。
但该怎么狠?何时狠?对谁狠?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教他。父亲留下的,只有一句模糊的“该杀则杀”,和一座看似统一实则暗流汹涌的晋国。
殿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诡诸吹熄蜡烛,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明天,他将正式继位,成为晋公。史官会在竹简上刻下武公薨,子诡诸立。
雪越下越大。绛城的宫殿在雪夜中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巨兽的新主人,正站在窗前,思考着如何驾驭它,走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他知道,这条路,注定不会太平。但既然选择了,就只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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