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短了。”武公缓缓上前,甲士要跟随,被他抬手制止。他独自走到殿门前,与缗相隔三丈,“这些年,你可曾恨我?”
“恨过。”缗实话实说,“但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不如喝酒。”
武公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你比你侄子聪明。小子侯若像你这样,或许不会死。”
“我侄子是国君,他不能像我这样。”缗说,“我是囚徒,可以醉生梦死。”
两人沉默。秋风吹过庭院,卷起落叶。远处的银杏树金黄一片,美得不真实。
“天子册封我了。”武公忽然说,“从今天起,我是晋公,晋国唯一的君。”
“我知道。”缗点头,“恭喜叔父。三十七年,终于如愿以偿。”
“三十七年……”武公喃喃,目光有些飘远,“是啊,三十七年,就为了今天。”
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杀兄囚侄的老人,也有些可怜。三十七年,人生有几个三十七年?他把一生都耗在了一个执念上。
“叔父今日来,是要杀我吗?”缗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吃饭了吗”。
武公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望向庭院外翼城的街巷,那里有炊烟升起,有孩童嬉戏,有市井喧嚣。这座城,这个国,现在都是他的了。
“晋国需要安定。”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国君,一个没有争议的君主。你活着,就总有念想,总有人会借你的名义生事。”
“所以我要死。”
“是。”武公转回身,看着缗,“但你不会白死。我会以国君之礼葬你,追封你为晋侯,让你的子孙世代为大夫。晋国的史书上,会有你的名字。”
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释然“那就多谢叔父了。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说。”
“让我穿着这身冕服死。”缗说,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十二章纹,“我这一生,只当过三天真正的国君。那三天,我吓得抖,饭都吃不下。现在我想穿着这身衣服,体面地走。”
武公凝视他良久,缓缓点头“准。”
他拍了拍手。一名甲士端着托盘上前,盘中有一爵酒,酒色殷红,在秋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鸩酒。”武公说,“不痛苦,像睡着一样。”
缗接过酒爵,手很稳。他举起爵,对着武公,也对着庭院外的天空,轻声说“这一杯,敬晋国。愿山河永固,百姓安康。”
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苦,但不及他心里的苦。他感到一股热流从喉咙滑下,很快弥漫全身。视线开始模糊,他踉跄了一下,被老内侍扶住。
“公子……”老内侍泣不成声。
“别哭。”缗说,声音越来越弱,“我……我去见父兄了。告诉他们,我不恨了……真的……”
他倒在老内侍怀里,眼睛渐渐闭上。冕冠滚落在地,出沉闷的响声。
武公站在殿门前,一动不动,看着缗的遗体。秋风吹动他的白,吹动他诸侯冠服的绶带。他赢了,赢得彻底。但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片空旷的疲惫。
“厚葬。”他对师过说,“以国君之礼。追封晋侯,谥号……就定‘缗’吧。让史官记下,晋侯缗,哀侯之弟,在位二十七年,薨。”
“是。”师过低声应道,看了眼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遗体,又看了眼武公挺直的背影。这个老人,用了三十七年,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可代价呢?兄长、侄孙、无数将士的性命,还有他自己的人生。
“主公,该回宫了。百官还在等候朝贺。”
武公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缗,转身走向阳光。甲士们让开道路,跪拜,高呼“晋侯万年!”
呼声震天,惊起庭院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向远方。
武公没有回头。他一步步走出旧宫,走进翼城的街道,走进属于他的晋国。从今天起,他是晋公,是这片土地名正言顺的主人。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统一晋国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让这个国家强大,要让四方诸侯敬畏,要让晋国的旗帜插遍天下。
路还很长。
而他,已经老了。
受封为晋公后,他留在翼城。他在这里处理政务,接见臣僚,布政令。晋国这台停转多年的机器,开始重新运转。
他论功行赏,封赏追随他多年的老臣;他整顿吏治,罢黜庸碌,提拔贤能;他轻徭薄赋,鼓励农耕,晋国的民生开始恢复。只一年时间,这个饱经战乱的国家,竟有了些中兴的气象。
但武公的身体,却在这一年里迅垮掉。
三十七年的殚精竭虑,三十七年的征战操劳,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受封那年冬天,他就病了一场,咳了整整一冬。开春后稍有好转,但入秋后又复,这次来得更凶。
公元前677年深秋,武公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他将长子诡诸召到病榻前。诡诸长得像他,高大英武,但眉宇间少了那份狠厉,多了几分宽厚。
“我死后,你就是晋公。”武公说,声音嘶哑,“记住三件事。”
“父亲请讲。”诡诸跪在榻前。
“第一,善待老臣,但不可纵容。师过、栾枝、先丹木,这些人随我征战多年,有功于晋,你要用他们。但他们也有私心,你要防他们。”
“儿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