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强冷笑“韩魏为何不会助越?楚国若强,当其冲者正是三晋。”
“大王明鉴。”田重躬身,姿态放低,语气却更加犀利,“然韩若伐楚,其军覆没,叶、阳翟危矣;魏若伐楚,其军覆没,陈、上蔡危矣。故韩魏所谓‘助越’,实乃欲使越与楚相争,彼坐收渔利,不必付出汗马之劳。大王看重韩魏之助,究竟是为何?”
殿中越国诸臣面面相觑。这番话戳破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幻想——确实,韩魏凭什么为越国火中取栗?
无强沉默片刻,挥手屏退左右,只留扶弘、蒙区等数人。殿门关闭,殿内光线更暗,只有几盏铜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使者直言。”无强语气缓和下来。
田重知已入港,便滔滔不绝“大王要求韩魏,并非真要其与楚兵刃相接,只是希望魏兵屯大梁,牵制楚军;齐兵练于南阳、莒地,集结常、剡;如此楚方城之兵不能南下,淮泗之军不能东征,商、於、析、郦、宗胡之师不能威胁秦楚通道,淮泗之军不足抗越。届时齐、秦、韩、魏皆可各取所需,韩魏可不战分地,不耕获粟。”
无强眼中光芒闪烁,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如果各国能同时施压,楚国四面受敌,越国便有可乘之机。
“然如今形势如何?”田重话锋一转,声音提高,“韩魏不如此做,反在河华之间相攻,为齐秦所用。此二国失算至此,大王如何能倚靠其称王?”
蒙区忍不住插话“依使者之见,当如何?”
田重看向无强,目光灼灼“外臣直言,越国未亡实属侥幸!”这话说得极重,殿中气氛骤然紧张。但田重毫不退缩,继续道“智慧如目,能见毫毛而不能见睫。大王知韩魏失算,却不知越国自身之误,正是见远不见近。大王期待韩魏,非为使其立功结盟,仅欲其分散楚力。今楚兵力已散——景翠军集于鲁齐南阳,昭阳北围曲沃、於中,战线长达三千七百里——楚力分散至此,大王尚待韩魏何为?”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无强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铜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忽大忽小。
“那……依使者之意,寡人当如何?”无强终于问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田重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楚三大夫已铺开全军,北围曲沃、於中至无假关,景翠军集于北鲁齐南阳。此时若越不出兵,更待何时?”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雠、庞、长沙,楚之粮地;竟泽陵,楚之材所。越若出兵通无假关,此四邑不复贡楚。外臣闻,图王不成,犹可为霸;霸亦不成,是失王道。故望大王转兵伐楚。”
殿中寂静无声,只闻窗外雨打芭蕉,啪嗒,啪嗒,规律而绵长。
良久,无强缓缓道“使者远来辛苦,且先歇息。容寡人与诸臣商议。”
田重行礼退出,转身时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他知道,越王心动了。年轻人总是容易被宏伟的蓝图所迷惑,看不清脚下的陷阱。他想起临行前齐威王的嘱咐“务使越伐楚,两虎相争,齐可坐收其利。”
走出殿外,雨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田重抬头望天,心中暗叹越王无强有勾践之志,却无勾践之忍;有伐楚之勇,却无胜楚之智。此去,越国危矣。
田重离开后,越国重臣争论至深夜。殿中铜灯添了三次油,侍从换了三批,争论仍未停止。
“齐人狡诈,此乃驱虎吞狼之计!”扶弘激动得胡须颤抖,手中的笏板几乎要被他捏断,“楚强越弱,若单独伐楚,必败无疑!田重那番话,看似为越着想,实则是要越国与楚国拼个两败俱伤,齐国好从中取利!”
将军诸磐却道“然齐使所言不虚。楚军确已分散,景翠在北,昭阳在西,淮泗守军不过三万。若我集全力击其一点,或有胜算。且越国已无退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胜算何在?”蒙区摇头,他虽年轻,却比诸磐更清醒,“即便击败淮泗楚军,楚王熊商必率主力来援。届时我越军深入楚境,粮道漫长,如何持久?且齐使虽承诺牵制,然空口无凭,若齐军不动,我越国独抗楚军,必败无疑!”
“所以必须战决。”无强突然开口,众臣安静下来。年轻的越王眼中燃烧着火焰,那火焰让他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齐使有一点说得对——越国不能再等了。若待楚国彻底消化陈蔡之地,下一个便是越国。如今楚军分散,确是天赐良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停在吴地的位置“集结水师于震泽,陆军出会稽,两路并进,直取楚国江东之地。吴地本为越国故土,百姓心向越国,若我军至,必箪食壶浆以迎。若得江东,则可与楚划江而治,复我先王疆域。”
“可是王上,齐国承诺的支援呢?”扶弘追问,声音嘶哑,“若齐不助我,楚军全力来攻,如何抵挡?且吴地百姓是否仍心向越国,尚未可知。数十年过去了,一代人已老去,新一代人生于楚治,他们还记得越国吗?”
无强眼中闪过决绝“齐使虽未明言,但其意已显——只要越伐楚,齐必在北方牵制景翠军。且寡人将遣使赴秦,许以商於之地,请秦攻楚西境。如此楚国三面受敌,岂能全力对越?”
他环视众臣,声音提高“先祖勾践当年栖于会稽,只剩五千甲士,尚能灭吴称霸。今我有兵三万,战船二百,据会稽之险,得江南之民,何愁不能复国?”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但老臣们心中仍有疑虑。勾践之时,吴王夫差骄横,国内空虚,且勾践有文种、范蠡之助,君臣一心。而今越国内部,贵族各怀心思,军队久疏战阵,国库空虚,百姓疲敝,如何与强楚抗衡?
然而无强决心已定。这位年轻气盛的越王,自幼听惯了勾践称霸、朱勾伐楚的传奇,眼见越国疆土日蹙,早憋着一股劲要重振国威。齐使之言,不过给了他一个行动的借口——一个看似合理、充满诱惑的借口。
蒙区还想再劝,扶弘却拉住了他,缓缓摇头。老臣眼中满是悲哀,他看出来了,年轻的越王已听不进任何劝谏。他就像当年的无强一样,被野心蒙蔽了双眼,只看见远方的王霸之业,看不见脚下的万丈深渊。
争论持续到子时,最终,无强一锤定音“伐楚之事,不必再议。诸卿各司其职,筹备战事。三月之后,兵!”
众臣散去,殿中只剩无强一人。他走到剑架前,拔出越王剑,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剑身上有几处缺口,那是历代越王征战时留下的痕迹。无强的手指抚过那些缺口,仿佛能感受到先祖们的热血与豪情。
“先祖在上,”他低声自语,“不肖孙无强,必复越国荣光。”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弯残月从云缝中露出,冷冷地照着这座重建的都城,照着这个即将走向毁灭的国家。
无强下达伐楚令后,越国这台老旧的战争机器开始艰难运转。齿轮生锈,轴承干涩,每转动一下都出刺耳的摩擦声。
先是钱粮。国库早在无颛晚年就已空虚,连年迁都、筑城、安抚贵族,耗尽了最后一点积蓄。无强不得不向贵族借贷。他第一个找的是公子蹄——他的堂兄,控制着会稽周边最富庶的三邑。
公子蹄五十余岁,身材福,面容圆润,一双小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他在会稽有自己的府邸,比王宫还要奢华。当无强的使者来到时,他正在庭院中赏玩新得的玉器。
“王上要伐楚?”公子蹄放下玉璧,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楚国带甲百万,疆域万里,我越国……呵,拿什么去伐?”
使者硬着头皮说“王上说,此乃复国良机。若得楚地,必不忘公子之功。”
公子蹄笑了,笑声中满是嘲讽“功?我要那功有何用?罢了罢了,毕竟是同宗,我也不能看着王上为难。”他伸出三根手指,“粮食五千斛,钱三万。不过我有条件若得楚地,需分我三城;若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我要会稽西郊的猎场。”
那猎场是无强最喜欢的,但使者不敢多言,只能应下。
其他贵族见公子蹄带头,也纷纷“慷慨解囊”,但所献有限,大多观望。有些甚至暗中转移财产,准备一旦战事不利,就逃往闽地或瓯越。
其次是兵员。越国鼎盛时期有带甲十万,如今全国可战之兵不过三万,且多是老弱。无强下令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需从军。
一时间,会稽城中尽是征兵的鼓声和家人的哭声。役吏挨家挨户搜查,将符合年龄的男子强征入伍。许多百姓逃入山林,被捉回者当街斩示众。城门口悬挂着十几颗头颅,以儆效尤,但逃亡者仍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