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的鱼没有了动静。半截落在水里的鱼竿一动不动,浮漂也停止了移动。另外半截鱼竿还握在坐在地上的陈锦荣手上。
“可惜了。我看这条鱼少说也有二十斤,还不知道是条什么鱼呢。”钱正国遗憾地摇摇头,转身回自己的钓位上去了。
陈锦荣已经站了起来,一边拍着屁股上的土,一边叹气:“要是玻璃钢的竿子,我肯定把鱼弄上来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回去换好鱼竿去。”
突然,郑家明拍了江春生一下,一声惊呼:“坏了,我们俩的鱼竿都拉跑了!”
两人快跑到大塘边。只见两根鱼竿都被拖进了水里,还在往塘中心漂移。浮漂在水面上一沉一浮,一会儿露出,一会儿没入,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拽。
“走,我们去划船。”江春生看着塘对岸水边的一条小木船说。
“好!”
两人跑到对岸上了船。杨继军在后面关心地提醒:“你们小心一点,别把船搞翻了。”
“你就放心好了,他们两个能得很呢!”钱正国毫不担心地说。
江春生小时候在治江长大,对划船并不陌生。他拿起船桨,几下就把船划离了岸边。郑家明坐在船头,眼睛盯着水面上那两根还在移动的鱼竿。两人划着船慢慢接近,不一会儿,分别把各自的鱼竿抓在了手上。
这下好了。两人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举着鱼竿和水里的鱼转圈。船在塘面上转来转去,水花四溅。折腾了好几分钟,两条足有一米长的大翘嘴先后被提了上来,在船舱里挣扎得“啪啪”直响。
郑家明开心得直叫:“太过癮了!我就说这里面有大翘嘴吧!”他把那条大的抱起来掂了掂,“这条少说有七八斤。”
两人把船划回岸边,把鱼竿和鱼拿下来。杨继军和钱正国都过来看,嘖嘖称奇。“这翘嘴真不小。”钱正国说。陈锦荣在一旁看着,脸上又是羡慕又是懊恼:“早知道我也用泥鰍钓了。我的竹竿断了,鱼也没上来,亏大了。”
太阳偏西了,大家收拾钓具准备回家。网兜里装满了鱼——钱正国的小桶里满满的,鯽鱼、草鱼、鳊鱼、黄骨鱼,少说也有三四十条;陈锦荣的鱼篓里也有二十多条;江春生和郑家明各有一条近一米长的大翘嘴,加上江春生上午钓的十几条鯽鱼和一条草鱼,林林总总装了满满一网兜。
杨继军从弟弟家找了几个塑料袋,把鱼分装好。江春生原本只打算拿一条大翘嘴回家就够了,但钱正国硬给他又装了八条一斤以上的大鯽鱼,说文沁正在喂奶,回家多燉点鯽鱼汤给她喝。江春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五个大男人提着大包小包的鱼,上了双排座。郑家明发动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两边的油菜荚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田野里一片寧静。
回家的路上,大家又聊起了李国才老婆肚子里的孩子的事。
“我说李国才拿了房子,怎么一直都不把老婆孩子接过来住,原来是肚子里又怀着一个,怕人发现。”杨继军说。
“躲就能躲得掉吗?不管到哪里,这肚子一大还藏得住吗?除非去钻涵洞。”钱正国说。
“七个多月引产下来,说不定还能养活呢。”坐在后排的陈锦荣突然插话。
“出来要是活的,我们可就都交不了差了。”杨继军说。
“这事段里绝对会跟医院对接好,百分之百不会让这小孩活着出来。”钱正国说。
“这好像有些残忍。”陈锦荣说。
“这不是残忍。这是李国才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种出来的恶果。他这是在害我们。”杨继军越说越来气,“等把孩子拿掉了,段里就是不动他,我也会申请把他的副队长职务拿掉。太不像话,怕老婆不是理由。”
车回到了钱正国家门口。江春生把自己的摩托车从院子里推出来,把鱼挂在车把上。钱正国站在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春生,回去好好给文沁燉鱼汤。两个孩子还小,大人得吃好点。”
“知道了,钱叔。您也早点休息。”江春生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朝城南方向驶去。
傍晚的风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湿润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把鱼挂在车把上,一路骑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听到的事——李国才的老婆、超生的孩子、可能会被拿掉的职务。这些事离他的生活很远,又好像很近。在这个年代,超生是一个谁也不敢碰的雷。踩上去的人,轻则丟工作,重则身败名裂。李国才不是不知道,但他管不住老婆。说到底,是管不住自己。江春生想,人这一辈子,有些线能迈,有些线不能迈。迈了,就回不去了。
摩托车驶过环城南路,拐进工商银行宿舍的小院。他把车停好,提着鱼上了楼。推开门,岳母李玉茹正在客厅里给江旭喂奶粉,朱文沁在阳台上抱着江霞晃悠。看见他手里提着满满一袋鱼,朱文沁笑着说:“钓了这么多?”
“钱叔硬给的。这条大的翘嘴明天清蒸,鯽鱼今晚就燉汤。”江春生把鱼提进厨房,开始收拾。厨房里很快响起刮鳞剖肚的水声。阳台上,江霞看见爸爸回来了,兴奋地挥舞着两只小胖手,嘴里“啊啊”地叫着。江春生从厨房探出头来,衝女儿笑了笑,又缩回去继续刮鱼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