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平喉咙发紧,勉强挤出声音:“祖父,孙儿……孙儿确实日夜苦读,不敢懈怠……”
“苦读?”谢正德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若真是苦读,怎会连个秀才都考不上?青藜书院创立至今,从未有过十年不出一秀才的耻辱!如今这耻辱,就落在你头上!”
谢老夫人见孙子脸色煞白,心中不忍,却又想起早逝的谢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谢全见儿子被训斥得抬不起头,忍不住开口:“爹,那点官府补贴收回去便收回去罢。反正……该到手的东西咱早都到手了,趁这个机会和他们切割了也挺好——”
“住口!”谢正德暴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随即强压着怒气对几个孙辈摆手,“你们先出去。”
待谢承平带着弟弟们退下,谢芹小心翼翼道:“爹,承平都是当爹的人了,这事难道要一直瞒着他?”
“糊涂!”谢正德阴鸷的目光扫过几人,“新来的县令可不是善茬,才任职没多久就逼得秦家把表少爷推出来顶罪,又连续翻了五六个案子,这时候切割,定要被查个底朝天,岂不是自投罗网?”
谢全闻言一个激灵:“那……那我明日就请严夫子给承平开小灶……”
“不止要考中,”谢正德眯起眼睛,“还要考得漂亮,要让全县都知道,我青藜书院实至名归……至于其他的,收紧口风,不该提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是,爹。”
……
屋外下着大雨。
谢承平从谢家大门出来时,连伞都没撑,小厮也没带,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仿佛这样就能冲散胸口的闷痛。
他踉踉跄跄地拐进街角一家酒馆,拍下一锭银子,哑着嗓子道:“上酒!最烈的!”
他们谢家既不是官宦人家,也不是商贾之家,可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酒馆里人不多,角落里零星坐着几个醉汉。谢承平一杯接一杯地灌,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烫,却怎么也浇不灭心里的火。
“考秀才?考个屁的秀才!”他醉眼朦胧,攥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邻桌的醉汉瞥了他一眼,没搭话。
谢承平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自顾自地冷笑起来:“你们知道吗?我们家原先有个文曲星转世的叔叔,若是他不死,当年的状元就是我们谢家的,偏偏他死了!”
“他若是没死,我能有他指导,还怕考不上秀才吗?举人进士我也能考!”
他仰头又灌了一杯,酒水顺着下巴滴落,混着雨水,分不清是醉是醒。
“天底下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她一个妇道人家,竟善妒至此,她居然把我二叔和养在外头的外室给捅死了……”他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阴森,“可都死了那么多年,还是阴魂不散,连累得我考不上秀才,连累学院被人耻笑,还连累我爹摔断了腿……”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翻,酒液洒了一桌:“阴魂不散!她肯定阴魂不散!”
而此时酒馆的角落里,一个清瘦的男子朝着他这边望过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清虚观坐落在城西的青云山上,香火鼎盛。谢老夫人是观里的常客,每年捐的香火钱足有百两。
谢老夫人跪在正殿的蒲团上,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自打大儿子谢全摔断了腿,青藜书院又遭官府问责,她心里便像压了块石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菩萨保佑,谢家上下平安顺遂……”她低声念叨着,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位老夫人,可是家宅不宁?”
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谢老夫人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老道一身灰布道袍,手持一柄乌木拂尘,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道长何出此言?”谢老夫人心头一跳。
清虚观里的道士她都认得,这老道她却从未见过。
老道士捋了捋胡须,目光幽幽地落在她眉间:“老夫人印堂发黑,眉间带煞,家中近来怕是祸事连连吧?”
谢老夫人攥紧了佛珠,没吭声。
“这煞气不一般啊,”老道士摇头叹息,“是血光之灾,有人沾了人命,如今反噬到家宅了。”
“血光?”谢老夫人瞳孔一缩,随即不悦地瞪了老道一眼,他们谢家是做了一些孽,可要是说直接害到人命的,应该是没有吧。
话未说完,她突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
“可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老道士却摆手:“非也非也,这血光之祸,是近两年才有的。”
他掐指一算,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血光可不止一道,杀戮之罪,怕是有十几道!”
近两年?
还越杀越多?
要是说只有一两个,谢老夫人还是有点相信,毕竟她谢家上下那么多人,儿子又是那副德行,万一不小心弄出个什么来,也不是不可能。
可要是说十几条人命,那是万万不可能。
于是她就更不信了,只是看在清虚道长的份上,不愿苛责这胡言乱语的道人,带着丫鬟,离开道观。
谢家内院,谢芹正在修剪花枝。
她虽然已经嫁出去了,可丈夫这些年一直在书院帮忙,因此和娘家往来密切,一个月有十来天都往娘家跑。
见谢老夫人回来,她放下剪刀迎上去,问道:“听说娘去道观了,可求到什么好签了?”
谢老夫人攥着女儿的手腕坐下,将老道士的话一五一十道来。说到十几条人命时,她突然冷笑:“我每年捐百两香火钱,他们倒找来个疯道人糊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