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内侍收旨退下,百官归位立朝,处置当日朝政诸事,可一众文武臣工心神早已不在朝堂政务之上。
人人心底皆是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
近日朝堂安稳,四海清平,无灾无乱,无储君监国失当之举,无东宫处置政事偏颇之过,不过旬日之前,陛下还曾当庭赞许太子课业精进、熟稔朝务,隐隐有栽培倚重之意。
更让众人费解的是,前几日宫中才传出风声,陛下与皇后有意为太子遴选名门淑女,充实东宫,稳固国本,朝野宗室皆已知晓,纷纷静待储君大婚、绵延子嗣。
不过短短数日光景,风云骤变,堂堂储君竟骤然被陛下下旨圈禁,且责罚严苛,直接禁足不得出东宫半步。
最令人揣测不透的是,陛下素来护持皇室颜面,重视东宫声望,此番震怒降罚,却刻意隐匿过错缘由,显然是不愿让太子过失公之于众,刻意保全大周储君与皇室体面。可也正因如此,反倒更显此事非同小可。
寻常疏漏失仪,大可当庭训诫、罚书自省,无需动用圈禁重罚;若是朝政处置有误,亦可公示过错、引以为戒。能让龙颜大怒至此,不惜禁锢储君一月,却又隐晦遮掩、不敢明示,足见太子所犯之事,必然触及龙鳞底线,更是关乎皇室绝密丑闻,不可为人知晓。
朝堂之上,文臣暗自沉吟揣测,武将彼此目光交汇,皆是心下惴惴。
宗室诸王立于末列,面色凝重,眼底忧色深重。
储君乃国之根本,东宫异动,牵连朝局安稳,无人不心生顾虑,可帝王缄口不言,众人纵有万般疑惑,也不敢贸然上奏问询,只能将满腹猜忌深埋心底。
大明殿早朝如常落幕,帝王面色沉冷,全程不苟言笑,处置政务干脆利落,未有半分多余神情,散朝后便即刻起驾回宫,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更让一众臣工心中迷雾更盛。
百官陆续退出大殿,宫道之上,往日肃静的朝臣队伍,此刻已然忍不住低声议论。
有人猜测是太子私下干预朝政,触怒圣颜;有人揣测是东宫属官行事不当,牵连储君;更有老臣忧心忡忡,暗自担忧储君心性出了偏差,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种种猜测此起彼伏,流言暗潮,悄然在朝堂与皇城之中蔓延开来。
风波不止,后宫长恒宫内,皇后端坐雕花软榻之上,心底亦是满腹纳闷,心绪难平。
她执掌中宫数十年,伴君陪驾,深谙帝王心性,对白诚的脾性更是了如指掌。
夫君素来仁厚宽和,治国有度,待子女更是心存慈软,寻常过错多是训诫点拨,极少动用这般严苛无情的圈禁重罚,更何况是对自幼悉心栽培、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储君。
不过三五日之前,她还特意召集宫中女官、礼部宫人,细细斟酌世家贵女名册,反复比对品性才情,一心为太子挑选合适太子妃,早日促成大婚,稳固东宫根基,绵延皇室子嗣。
彼时帝王听闻此事,尚且颔应允,言语间皆是对储君未来的期许,并无半分不悦之色。
不过数日相隔,世事翻天覆地,好好的选妃之事骤然搁置,勤勉恭谨的太子一朝被圈禁深宫,前后反差之大,让皇后心底惊疑不定,坐立难安。
她心中百般疑惑,数次想要传召宫人问询前因后果,甚至动了亲自前往紫宸殿面见帝王、询问缘由的念头,可终究还是硬生生按捺了下来。
数十年夫妻相伴,她太清楚白诚的脾气。
这位大周帝王,平日里温润有度、体恤臣下、慈爱子女,可一旦真正动怒,便是雷霆万钧,心性决绝,无人能够劝阻,更无人敢置喙插手。
此刻陛下盛怒未消,东宫之事又是刻意遮掩的禁忌,她若是贸然前去问询,非但探不出真相,反倒会触怒龙颜,惹得帝后失和,徒增事端,甚至可能加重对太子的责罚。
万般思虑过后,皇后只得压下满心焦灼与好奇,暗自盘算暂且隐忍几日。
待陛下怒气稍稍消解,她再寻契机亲自前往东宫探视,一来探望太子近况,安抚其心绪,二来也好问清前因后果,借机规劝太子收心自省,放下旁骛,顺从礼法,接纳选妃大婚之事,化解这场君臣父子间的僵局。
皇后正静坐思忖,心绪繁杂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传之声,紧随其后,皇帝身边最是亲信的总管太监快步走入长恒宫。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神色平静无波,不似传大喜,亦无半分传怒之色,只朗声传报圣谕:“皇后娘娘圣安,陛下口谕,东宫太子选妃一事,暂且搁置,择日再议。宫中无需为此事铺张筹备,一应备选事宜尽数停下。”
言简意赅的一句口谕,话音落下,总管太监便躬身告退,不曾多言一字,转身便退出了长恒宫,步履匆匆,利落离去。
偌大宫殿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皇后端坐榻上,身形微僵,整个人骤然怔在原地,眼底所有的思忖与盘算尽数凝滞,心底骤然一沉,一股浓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周身。
她原本以为,此番太子被圈禁,不过是少年心性一时顽劣,犯下些许过错,惹得帝王震怒,只需闭门自省数日,认错悔改,风波便可尽数平息。待此事翻篇,选妃大婚、稳固东宫的事宜依旧可以照常推进。
可陛下这道突如其来的口谕,直接叫停所有太子选妃筹备,无限期搁置婚事,已然彻底出了寻常训诫的范畴。
若是仅仅行事有失、德行有亏,只需惩戒自省便可,断无搁置储君大婚、动摇国本稳固的道理。
皇后心思聪慧,瞬间便洞悉了其中关键,心底猛然惊醒。
此事绝非她所想的那般简单。
太子定然是犯下了极大的过错,绝非寻常疏漏,甚至是深深刺痛了帝王内心、伤及君臣父子根本的大错,才会让向来顾惜皇室颜面、重视储君根基的白诚,震怒至此,不仅下旨严苛圈禁,更是直接搁置至关重要的太子婚事,断了东宫短期内稳固根基的所有可能。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数年前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