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住他。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头里。
“不哭了,”我拍着他的背,“明天还要见人呢。”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让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桐花落着。天边的晚霞从粉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灰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松开了手。
“走吧。”他说,声音还有些哑,“小麦该等急了。”
我们牵着手下山。山下青塘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老房子门口,小麦站在那里,踮着脚往山上望。
看见我们,他跑过来。
“妈!爸!你们去哪儿了?张婶说你们上后山了,我正要去找你们。”
“去给你姥爷上炷香。”沈秋声摸了摸他的头,“告诉他,明天咱们家办喜事。”
小麦笑了。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既像他姥爷,又像他爸。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梦见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穿着一身新衣服,头梳得整齐,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精神。
“爸。”我叫他。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里全是桐花的香味。
“小颖,”他说,“爸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我想走过去,可脚挪不动。烟雾越来越浓,我爸的脸越来越模糊。
“爸——”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桐花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像我爸在招手。
沈秋声已经在厨房里了。灶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煮着粥。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醒了?再睡会儿。还早。”
我没再睡。换上了他给我买的那件藕荷色裙子,对着镜子梳头。镜子里的人眼角也有了细纹,可眼睛亮亮的,和十六年前在酒店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小麦推门进来。
“妈,你真好看。”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卡。银色的,镶着几颗小小的水钻。
“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他挠挠头,“爸说你年轻时候喜欢戴卡。”
他把卡别在我头上。水钻在晨光里闪了闪。
“好看。”他说,“比我同学她妈好看一百倍。”
我笑着拍了他一下。
晒谷场上的棚子搭起来了。二十张桌子铺着红塑料布,每张桌上摆着一瓶白酒、两瓶汽水。厨师在棚子边上支起大锅,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飘出去老远。
镇上的人都来了。张婶领着她那帮婶子大娘,占据了最靠近主桌的两张桌子。老赵带着木工厂的工人,清一色穿着干净衬衫,坐在另一边。小麦的同学们也来了,少年少女挤在一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秋声的三个弟弟带着家眷从外地赶回来。沈秋明还带了一台相机,对着我们不停地拍。
“哥,”他举着相机喊,“看这边!”
沈秋声转过头,快门咔嚓一声。
“这张好。”沈秋明低头看显示屏,“嫂子真好看。”
鞭炮响起来。桐花被震得簌簌落,落在红塑料布上,落在酒瓶上,落在所有人的头上。
张婶站起来举杯。
“来!敬小颖和秋声!敬他们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二十张桌子一齐举杯。白酒在阳光里晃着亮光。
沈秋声端起酒杯,手有些抖。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千言万语。
“田颖。”
“嗯。”
“往后余生——”
“知道了。”我笑着打断他,“请多指教。”
酒杯碰在一起,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麦端着汽水瓶挤过来。
“爸,妈,我也敬你们。”
他的汽水瓶碰上我们的酒杯。气泡在瓶子里咕嘟咕嘟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