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过得很热闹。三个弟弟住了三天才走。走的时候,沈秋明把沈秋声拉到一边,说了很久的话。回来的时候,沈秋声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
“秋明给的。”他把卡递给我,“说是给小麦的,将来上大学用。”
“你收了?”
“收了。”他说,“他说我要是不收,他就不走了。”
他把卡放在我手心里。
“你收着。”
我去里屋,把卡放进那个旧皮包里。皮包里已经有了两个红本本、一沓信、一个梳妆匣。皮包鼓鼓囊囊的,扣子差点扣不上。
春天再来的时候,桐花又开了。
沈秋声把木工厂交给老赵看着,腾出手来筹备婚礼。说是婚礼,其实就是请镇上的人吃顿饭。他在晒谷场上搭了棚子,借了二十张桌子,请了镇上的厨师来掌勺。
张婶帮我张罗。她领着一帮婶子大娘,在院子里择菜、洗鱼、剁肉。桐花落下来,落在盆里碗里,她们也不在意,嘻嘻哈哈地捞出来,继续干活。
“小颖,”张婶择着芹菜,忽然说,“你爸要是还在,今天不知道多高兴。”
我蹲在她旁边剥蒜。
“张婶,你说我爸他会同意吗?”
“同意什么?”
“同意我嫁给沈秋声。”
张婶把一根芹菜梗掰断,啪的一声。
“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她张婶,小颖这孩子命苦,你替我多照看她。她要是哪天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帮她把把关。”张婶的眼圈红了,“你爸啊,他什么都不图,就图你过得好。”
蒜皮粘在我手指上,怎么搓都搓不掉。
“沈秋声这个人,”张婶擦了擦眼角,继续说,“我看了一年。他修你爸的坟,替你爸点香。他把小麦当亲儿子,把你当掌心的宝。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同意。”
蒜终于剥好了。我把白生生的蒜瓣放进碗里,蒜皮被风吹起来,和桐花一起打着旋儿。
婚礼定在四月初八。桐花开得最盛的那几天。
前一天晚上,沈秋声忽然不见了。我找遍老房子,又去厂房找,都没有。张婶说下午看见他一个人上了后山。
我上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桐树林被晚霞映成粉红色,满山遍野的花像烧起来的云。
沈秋声坐在我爸坟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就知道你会来。”
我挨着他坐下。坟前的香已经烧完了,香灰积了一小堆。
“跟我爸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他看着墓碑上的字,“说谢谢。说明天我要把他女儿娶进门了。”
晚风吹过桐树林,花瓣纷纷扬扬。
“叔,”他对着墓碑说,“你替我养了十六年孩子,我替你照顾小颖一辈子。你在那边放心。”
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把手伸给我。
“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下山的路被桐花铺成了白色。我们踩着一地花瓣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田颖。”
“嗯?”
“有句话,我十六年前就该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暮色四合,他眼睛里装着最后一点天光。
“我爱你。”
桐花无声地落着。
我伸手把他头上的一片花瓣拈下来。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十六年前我就知道。”我把那片花瓣摊在掌心里,“你写给我的信,每一封我都留着。你做的梳妆匣,我藏了十六年。沈秋声,我也爱你。从来没变过。”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在我爸坟前没哭,在弟弟们面前没哭,在儿子面前没哭。此刻站在桐花满山的暮色里,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