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他说,“谢谢你回来。”
沈秋声把他拉进怀里,一只胳膊搂着小麦,一只胳膊搂着我。
“是你们等了我十六年。”
晒谷场上,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抹眼泪。桐花还在落,落在我们的头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我仰起头。天空被桐花遮成了一片粉白色的海。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我爸,你看见了吗?
一阵风吹过。桐花扑簌簌落了我满脸。暖暖的,软软的,像我爸粗糙的手掌,最后一次摸了摸我的头。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沈秋声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站在晒谷场边上,仰头看着满树的桐花。
“田颖。”
“嗯?”
“你知道桐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我摇头。
“是‘不悔’。”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十六年前放开你的手,是最大的错。可我从来没后悔爱过你。一天都没有。”
桐花落在他肩头。这次我伸手替他拂去了。
“走吧。回家。”
他牵起我的手。晒谷场上,帮忙收拾的邻居们三三两两散去。张婶端着剩菜往家走,回头冲我们喊了一声,小颖,明天来我家吃饺子!
小麦和他的同学们走在前面,少年们勾肩搭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我们走在后面。沈秋声的手一直没松开。
“明年桐花开的时候,”他说,“我们在院子里种一棵小桐树吧。”
“为什么?”
“等它长大了,小麦也该娶媳妇了。到时候在树下摆酒,请全镇的人来喝。”
我笑他。
“小麦才十六,你想得也太远了。”
“不远。”他认真地说,“十六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下一个十六年,我得好好过。每一天都要好好过。”
他的手紧了紧。
“跟你一起过。”
夕阳把青塘镇染成了金红色。石板路、老房子、桐花树,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我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着,分不出哪是他,哪是我。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小麦已经先进去了。厨房的灯亮着,他正在烧水。水壶嘶嘶响着,和十六年前沈秋声第一次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沈秋声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里儿子的侧影,看了很久。
“田颖。”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他生下来。谢谢你把他养大。谢谢你——”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谢谢你等了我十六年。”
厨房里水开了。小麦关了火,拎着水壶走出来。
“爸,妈,你们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喝茶。”
我们走进去。堂屋的灯泡亮着,照着我爸的遗像。照片里,他穿着深蓝色棉袄,笑得拘谨又小心。
我把三杯茶倒好。一杯给小麦,一杯给沈秋声,一杯放在我爸遗像前。
“爸,”我心里说,“喝茶。”
香炉里的香灰动了一下。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
我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抿了一口。铁观音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微微的甜,微微的苦。
沈秋声坐在我旁边,小麦坐在对面。三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喝着一壶茶。桐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茶杯里,浮在水面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船。
窗外的桐树沙沙响着。今年的花快要落尽了。可明年还会开。后年也会。年年都会。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