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像墙上贴的那个“福”字。
我提着东西进去,看见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小曼的爸妈、小曼的姐姐和姐夫、小曼姐姐家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加上我爸我妈和田勇,把沙和椅子全占了。
我妈看见我,说“颖子来了”,然后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买这些干什么,家里都有”。
我说“过年嘛”。
我妈把东西放到阳台上,回来的时候顺手拉了一把折叠椅,放在餐桌边上。“你坐这儿。”
我坐下了。
那个位置在餐桌的角落,背对着厨房,面朝着墙。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家和万事兴”。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小曼把菜端上来了,我才回过神来。
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小曼的手艺确实好,红烧鱼做得外焦里嫩,糖醋排骨酸甜适口。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房价聊到猪肉价格,从猪肉价格聊到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
小男孩——小曼姐姐家的那个——吃着吃着忽然问了一句:“那个阿姨是谁啊?”
他指着我说。
桌上安静了一下。小曼的姐姐赶紧说“那是你勇舅舅的姐姐,你要叫姑姑”。
小男孩歪着头看我,“姑姑,你怎么一个人来的?你老公呢?”
童言无忌。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小曼的姐姐在小男孩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吃你的饭,别乱说话”。
小男孩瘪了瘪嘴,低头扒饭。
我妈笑了笑,说“小孩子不懂事,别在意”。那个笑很用力,像在脸上画上去的。
小曼的爸爸咳嗽了一声,举起酒杯说“来来来,喝酒喝酒”。
大家纷纷举杯,话题被硬生生拽了回去。
我坐在角落里,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那块排骨像是变成了石头,堵在喉咙里。
我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这么快?”我妈说,“再吃点,还有菜没上呢。”
“不了,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什么事啊,大过年的——”
“公司值班。”
我编了个谎话。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心疼吗?是愧疚吗?还是松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坐在那里了。
我站起来,跟大家说了声“新年快乐”,然后走向门口。
田勇跟过来,“姐,我送你。”
“不用,你回去吧。”
“姐——”
“真的不用。”
我换了鞋,打开门。走廊里有一股冷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姐。”田勇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那个……你路上慢点。”
“嗯。”
“新年快乐。”
“你也是。”
我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很干脆,像是一个句号。
我停了一下,扶着栏杆,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继续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叹气。
我快步走到车边,打开车门坐进去。雨刮器刷了两下,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弧形的痕迹。
手机响了。是我妈来的一条微信:“颖子,妈给你留了饺子,在冰箱里,你回来拿。”
我没回。
动车,开出小区。路过县城那条主街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家人在放鞭炮。一个男人举着一根长杆,杆头上挂着一串红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一个小女孩捂着耳朵站在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把车开上了高。
高上车很少。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我把车降到八十,打开双闪,慢慢开。
电台里在放春晚的直播,主持人热情洋溢地说着“此时此刻,全国人民都在欢度除夕”。我关掉了电台。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引擎声。
我想起去年的除夕,我和陈磊还在一起。我们在他的老家过的年,他爸妈做了八个菜,他给我夹了一只鸡腿,说“多吃点”。晚上我们窝在沙上看春晚,他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呼出的热气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