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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自己的一本册(第1页)

田里的穗,是从第五十二日开始一片一片黄起来的。

先黄的是那六块最早撒种的田,黄得慢,一天黄一点,起初是穗尖上的一点浅色,后来是整穗,再后来是整片。阿囤每天清早去田里,都要用手掌把一穗压下去,压一压,看它弯到什么程度。弯得下,就能割了。

他算出来的日子是第八十日。第八十一日的清早,他站在田埂上,把手里一穗翻过来看了看,说了两个字。他说,割。

割粟的那一日,堡里所有人都下田了。

割的动作,阿囤先在一小块田里示范了一遍。人要蹲下去,左手握住穗下面的秆,右手拿石镰贴着地面往上斜着一割,割的时候不要把根带起来,根要留在土里。割下来的穗在手里握成一把,握满一把就放在旁边的草席上。草席一张一张铺开,铺满一片田,人就从这一头割到那一头。

割了一日,割完三块田。第二日又割了三块。剩下的五块田留到第三日。割下来的穗全部抱到晒场上摊开,摊得薄,摊得匀,摊到日头下晒。晒的时候人要看着,看着麻雀来不来,看着风把穗吹走没有。孩子被派了这个活,一人守一小片,守的时候不能坐,只能站着动。

晒了三日,穗干得攥一把就响。脱粒还是用手搓,不用石碾,怕把籽粒压碎。搓的时候用一个木盆,一手抓一把穗,另一手在穗上来回搓,搓下来的籽粒落在盆里,盆里咔嗒咔嗒地响。

脱粒脱到第三日,粮进了库。

库是堡里最厚的一处石屋,四面墙都用石头砌到两尺厚,门是石板门,门后用木栓顶住。库里原来空着,如今一层一层码起草袋,草袋里是粟,粟装得实,一袋抬起来要两个人。码完之后阿囤站在库门口数了一遍,一共四十七袋,还不算脱粒时漏在地上的那些。

那一夜,堡里没有一个人睡早。人围着火坐,火是这一年里他们烧得最大的一回。火上有锅,锅里煮的是新粟,煮得浓,浓得挂勺。一人一碗,孩子两碗。有人吃了两碗,把碗放下来说了一句,说这是自己种的。说完这一句,坐在旁边的人都不说话。

那一夜之后,堡里的事又往前走了一步。

人到了一百零三口。

这一百零三口,是陆续来的。南边散的人、西边石滩下那处低地附近住着的几户、还有从北边回头来的。他们来的路上都听过一句话,说东边有一座大石头垒的城,城里有粮,有墙,人不必再躲。这句话是从哪里传出去的,谁也说不清。可这句话传得极快,像风一样,一路往南往北,被人一个传一个。

阿囤没有拦着。他把来的人一个一个登记下来。

登记用的是石片,不是纸。石片一块一块磨平,一块石片记一个人。石片上刻三样东西,姓名或者叫法,从哪来,会不会做活。名字不写全,很多人自己都记不清自己的名字,就记一个叫法。会做活的,石片放在东边的木盒里;不会做活的,石片放在西边的木盒里。两个木盒摆在院落中间的石台上,谁都能看。

这套法子是阿囤自己想出来的。他没有见过印司的册,可他从那些逃出来的人嘴里听过。印司的册是记名字的,记了名字就要缴粮,缴不动就要锁。阿囤把石片反着来。石片是记人会做什么,不是记人该缴什么。有了这套石片,就知道堡里谁能砌墙,谁能种田,谁能打石,谁能走长路。

有一天傍晚,石平拿着两块石片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他说,这也是一本册。

阿囤坐在石台边上,正在把一堆石片按序摆好。他听见这话,没抬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是册。可这册上的字,写的是我们自己的名字。

到了第一百一十日的清早,南边来了人。

先来的是一队十一个人。走得很慢,走的时候抬着一个伤员,伤员是腿被兽骑撞断的。他们是从南边一个叫石口的小地方来的,那里原先住着二十多户,被搜了两回,散了大半。他们说,他们之所以来,是因为一个货郎。那货郎姓甚名谁不知道,只知道他挑着担子从北边来,沿路一个村一个村地走,走到哪里都说一句话,说东边有一座石头垒的城,城里有粮,有人,不必缴印。

阿囤听了这句话,没有立刻说什么。他把这十一个人分到西面的院子,给他们水,给他们粟,把他们的人记在石片上。

过了两日,又来了一队,二十三个。

再过了四日,来了六个,走的是夜里,一个个都像逃出来的。带头的那个年纪很大,眼睛看不清,他摸到堡门的时候,手在门板上摸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说这处是真的。

到了这一日,堡里的人数是一百四十口。

一百四十口人挤在一座旧堡里,挤得极紧。院院落落,石屋石墙,人挤在人里。阿囤把能腾的地方全腾出来了。西面那片塌得最厉害的地方,干脆全清平,不砌院落,只在四周起一道矮墙围起来,做成一个大棚。大棚里铺草,草上睡人,睡得整齐。每一排之间留出一条能走的缝。这个大棚一口气住下了三十多口。

种下的十一片田,也不够了。阿囤带人在晒场外头又开出四片,四片都在墙外的坡地上。墙外的田离堡远,人不方便看,可是土好,水也能引过去。阿囤让人在墙外那四片田的边上起了一道矮埂,埂不高,只挡风挡兽,埂上留一处能进出的口。白日有人在那里做活,夜里人回堡,田就空着。

第一百二十日的夜里,南面那处哨位上的人喊了一声。

阿囤赶到南墙的时候,哨位上的人已经趴在墙头了。他说,南面的坡地上有人,很多。不是走路,是排成一串,慢慢往这边来。

阿囤爬上墙头的观察位。月光不多,可还是能看清。南面的坡地上有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有几十个,走得很慢,其中还有两个像是拉着的车。影子的一头亮着一点光,是火把。

他把观察位让给石平,自己下了墙,走到门后。他把门里那道内门也闭上了。他在门后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两句话。第一句,门不开。第二句,让人顺着墙上去看。

那长长的一串影子走到离界石半里的地方,就停住了。

停了之后,那串影子里走出一个人,一个人举着一支火把,慢慢往堡门来。走到离门十步的地方停下,举着火把说了话。

他说,他们是从南边石口来的,一路上走了六日,路上死了两个。他说,他们要进门。

阿囤说,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那人说,四十一个。

阿囤在门后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四十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一百四十口加上四十一口,是一百八十一口。这处堡的库里有四十七袋粟,田有十五片,水两处。一百八十一口人过冬,撑得住,只撑得住到下一年春天。

可他还是在门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门开着,人一个一个进。进来的人不许带杆子。杆子放在门外。

那一夜,四十一口人一个一个进了堡。进的时候门只开一半,人从缝里钻进去,钻进去之后被引到西面的大棚里坐。棚里已经铺好了草。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那个举火把的人。他走进门道的时候,抬头看了看两侧的高台,看了看墙上的石头,看了很久。走进院落中间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把火把低下去照了照石台上摆的那两个木盒。

他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阿囤站在旁边,把手伸出去,从木盒里拿出一块石片。他说,这是册。这上头记的是我们会做什么。

那人看着那块石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火把交到旁边人的手里,自己抬起两只手,把那块石片接了过去。

他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

那一夜,堡里的人一直坐到很晚。

第二日清早,堡外头的坡地上,北面的那道矮坡上出现了三头兽骑的踏痕。

踏痕是新踩的,从北面的低地那边上来,一直踩到堡的北墙外头。停在墙外头的地方有一片被踩乱的雪,还有一样东西。

阿囤到北墙外头去看,看见那是一块石头,石头被摆在墙脚下,摆得很正,翻过来的一面比另一面白。

他把石头看了很久。他没有翻。他让人在石头边上立了一根木杆,杆上挂了一条草绳。然后他回身往堡理走去,走到门道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给龙昊堆的石头,看了几息,才走进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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