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日子过得极快,快得让人一回头就发现田里的苗已经不是苗了。
那六块最早撒下种的田,到第四十日的时候,苗已经长到一尺多高,穗还没有出,可茎粗,叶宽,风一过,整片田便伏下去再立起来,绿得极匀。阿囤每日早晨都会去田边一趟,从田埂的这头走到那头,一株一株地看,看到有歪的就把土培一培,看到有虫的就掐掉。他不多说话,走完就回院落去做别的活。
堡里的人也把这些田当成了命。孩子被大人领着去看,看了不许动手,只许看。有个孩子蹲在田边看了很久,站起来跟大人说,这田里长出来的是我们的了。大人说,是。孩子又说了一句,那往后就不用吃了上顿就想着下顿。大人没有答话,把头转过去。
水渠的改造在第二十日完工。
暗渠是从墙外那段明渠的尽头接上,从墙基底下穿过去。墙基是石块垒的,要穿过它,得把墙基下头的那一层石块掏开。掏的时候人手极稳,一边掏一边用木杆撑住,掏一段撑一段。掏了整十日,才从墙外穿到墙里。
暗渠的口在墙外那一头,藏在两块大石的夹缝里。夹缝从外头看只是一条黑色的缝,缝里塞着枯草。扒开枯草往里走三步,就是渠口。渠口上架了两块石板,石板只留一道能过水的窄口,人不能钻进去。这个法子的好处是,来人就算走到夹缝,也进不来,只能把枯草扒开,看见一堵石面。
墙里那一头的渠口开在一处院落的墙根下,水从那处出来,顺着石渠一路往下走,走完六块田,再流到堡外的低洼处。这一进一出,就算堡把正门关了,水还是照样流进流出。堡里的人不缺水,堡外的人断了这条水,田就浇不上了。
阿囤在渠完工那一日,让人把旧的那条明渠填了一半。填的时候没有填满,只填得看上去像是塌了。从外头看,那条渠像是被雪水冲塌了,走不通了。
田里的苗出得越齐,堡里的事就越有底。可这份底没有撑多久。
第三十七日的午后,守界石那处哨位的人跑回来,跑得气都喘乱了。他说,来了。不是八个,是二十多个。
阿囤从晒场上赶过来的时候,堡外头的坡地上已经站满了人。二十多个,或者更多,站在界石的内外两侧,站成一排一排。他们带着六头兽骑,兽骑被分成三处,一处守坡地北边,一处守坡地南边,一处留在中间。他们手里除了长杆,还有几根更粗的木杠,那种木杠是撞门用的。
领头的人站在正中,穿的是深色短衣,腰间挂着一条带子,带子上有一块小小的铜片。这是从前见识过的那种头目。
阿囤把三处口子全关上。门里头那道内门也关上。他把所有青壮分到三处,其余人全部进院落深处。
他一个人走到门后,隔着门说话。
门外领头的人没有喊。他走到离门十步的地方停下,声音不高,可是传得很清楚。他说,这一处堡,去年冬里已经量过。量过之后写了册,册上写明这一处是荒堡,待立。这一回他们来,是来立册。
阿囤说,你说立册。
那人说,立册就是把这一处收进印司的账里。堡归印司,田归印司,水渠归印司。人也要登记,登记之后每一个人都要领一条印锁,锁上记名字,记家里几口人,记每年该缴的粮。
他说得很平,一件一件说下来,就像在念一本早背熟的账。
阿囤听完,没有立刻应。他隔着门板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这一年多这处堡空着,是谁把它丢了的。
门外那人没有回答。
第二个问题是,我们来到这处堡的时候,堡里的印台是被谁凿断的。
那人还是没有回答。
第三个问题是,堡里的墙、田、水渠,是谁修的。
那人这一次开口了。他说,这处堡的墙和田,原本就是印司的。修好了也还是印司的。
阿囤说,那是从前。如今是我们在修。
那人没有再接下这句话。他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另一句。他说,十日。十日之内,这处堡开册。十日后若是不开,他们再来,来的时候人不只这些。
他说完这一句,转身就走。二十多个人跟着他一起转身,六头兽骑也转过去。他们走得不快,走成一条线,一直走到坡地的尽头,才慢慢散在坡后面。
那一日夜里,堡里没有一个人睡。
阿囤把所有人叫到那处最大的院落里,把话说得极清楚。他先讲了三处口子的守法。每一处置十二个人,分作两班,一班六个,一班守两个时辰,另一班睡,两个时辰一换。每一处备下一样东西。正门备石头。石头不能是大块的,大块的推不动,要挑比拳大些的,装在一只旧藤筐里,人一筐一筐往上送,从门内的高台上往下倒。石头倒下去打人打不到,可打兽骑能打。兽骑最容易惊,惊了就会退。西门备木杆。木杆是从屋梁上拆下来的,长一丈二,六根,人站在门内往外捅,捅不到人,可捅出去就能把外头撞门的东西顶开。东面那处洞备水。水从石渠里舀,装在陶罐里,一罐一罐摆在洞口上方的高处,人从上面往下泼,泼湿的地很滑,人踩上去就站不住。
他讲完守法,又讲撤法。他说,若是三处都守不住,人往西面退。出了西面那处豁口,顺着缓坡到石滩,再从石滩下到低地。低地那处水是暖的,人到了那里不会冻死。到了那里之后留在原地,不要乱走。他说得很慢,说得很清楚,最后又说了一句。他说,撤的时候不要争,谁在哪一处,就跟着哪一处的人一起走。
说完这些,他把那柄锈刃从腰后解下来,放在院落中间那座石台上。他说,这刃我不带在身上了。守在门那边的时候,刃不顶用。这刃留在这儿,谁守到最后一个人,谁就拿。
那十日,堡里的人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把存的粮分出去一部分。所有的粟,一半留着,一半分到各家手里。分到手的粮自己藏,藏在院落深处的石缝里。若是这一处真被破了,人散了,手里有粮的人还能走。
第二件是把老人和孩子挪到了堡的最深处。那处院落四面都是厚墙,墙外头再砌一道矮墙。挪进去之后,孩子的草铺铺在最里,老人挨着墙,所有人不许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