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界石堡,日子过得比前一段安稳,也比前一段紧。
安稳是因为粮在库里,水在渠里,墙在四下里立着。紧是因为人到了一百八十一口,每一口人都要吃,每一日都要烧。四十七袋粟摊到一百八十一口人身上,一日两顿稀一顿稠,能撑到明年春耕,撑不到明年秋收。这个账阿囤自己算过很多回,算到后来不必算了,只须看一眼库里那一排草袋,就知道自己站在哪一处。
筹谋从这一年的秋末开始,起于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
堡北墙外那块翻面白石,是从堡里人满为患那一夜起就一直摆在那儿的。阿囤让人在旁边立了一根木杆,杆上挂了一条草绳,算是个记号,怕人忘了它。可他没有动那块石头。他一直觉得那块石头不该动,动了就等于回了一句话,而他还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日午后,风停了,坡地上静得很。阿囤从北墙的观察位上下来,绕着墙走到那块石头旁边。他蹲下去,把石头看了很久。
石头是灰的,一面白,一面暗。白的那一面朝堡,暗的那一面朝北。石头下面压着一点土,土被压实了,说明它是被放在这里不只一日的。
他伸出手,把石头挪了一寸。挪到一寸,他停住,把手收回来。又过了一息,他把石头推回去,推回原处,摆正。
摆正之后他站起来,没有走。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的是从前在旧印崖看那些废印基的纹石。纹石上刻的纹,是有方向的。纹的方向指向哪一处,就是哪一处要接什么。那些石头上的刻纹,从来不是随便刻的,是有规矩的。这一块白石被摆得这么正,白面对着堡,暗面朝外,这种摆法不像警告,倒像是指向。
那一日之后,他开始一件一件地弄这块石头。
他先把石头搬到旁边五步,摆一块小石子在那里做记,看第二日有没有人来把它摆回去。第二日清早他去看,石头还在原处,没有人动过。
他又把石头翻了个面,白面朝外。第三日他去看,石头被人翻回去了,白面重新朝着堡,翻回去的时候还多压了一块小石头在石头上面。
他把那块小石头拿开,把白石挪开一尺,摆成斜的。第四日他去看,石头被摆正了,摆得比先前还正。
他试了七日,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块石头是有用的,摆它的人会来收它,也会来改它。它不是一块死石头。
第八日,他换了法子。他没有动白石,而是在白石旁边放了另一块石头,一块青灰的,比白石小一半,摆在白石的北面一尺处。摆好之后,他就带着人在堡里等着。
第九日的清早,北墙外头来了人。
来的是三个人,走着来,没有带兽骑。他们走到墙外,看见白石旁边多了一块青石,站住了。三个人对着那两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其中一个人蹲下去,把那块青石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放回原处。三个人又看了一阵,转身往北走了。
阿囤从观察位上把这一幕全看下来了。他看完之后坐在墙头上,坐了很久。
那三个人没有把青石拿走,也没有把青石挪开,他们只是看了看,就放回去了。这说明青石摆在那个位置,他们认得,也接受。他们只是来看一眼,看这块青石是谁摆的。
第十日,那三个人又来了,这一次是五个人。这五个人来的时候,带了一根短杆,杆上绑着一根草。他们把短杆插在白石旁边,插完之后又插了第二根,第二根插在白石南边两尺。
阿囤看着他们把两根杆子插好,然后退后,抬头看墙,就走了。
他下了墙,走到墙外去看那两根杆子。
两根杆子,一南一北,中间夹着那块白石。北边那根杆子上绑的草是干的,南边那根杆子上绑的草是青的。这两根杆子的位置和草的干湿,都不是随便来的。
他站在那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天快黑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个可能让他后背出了一层汗。
他想到的是,两根杆子的位置不是围着石头,是在指两个方向。北边那根插在北面,杆上绑干草,意思是北面的路已经封了。南边那根插在南面,杆上绑青草,意思是南面的路上还有活路。
他越想越像。这一套记号,不是印司用来警示人的,是印司自己人用来互相传话的。他们传的话很细,不是只有“有敌人”这么粗。他们传的是哪条路封了,哪条路还开着,哪一处该派人,哪一处该等。
他站在那儿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
他明白了一件很要紧的事。印司能在这片荒原上压住这么多人,不只是因为人比流民多,不只是因为有兽骑、有账丝。真正压住流民的是他们自己这一套传讯的法子。这套法子传得快,传得准,传得细,一个地方的动静,三日之内就能传到百里之外。而流民这边,全靠人跑、靠喊、靠青石记号,慢得太多,粗得太多。
当夜他就把石平、阿窑、石连、那个会认草的妇人,还有几个新来的领头人全叫到院落中间的石台边上。
他先讲了自己这十日试探下来的事,把两根杆子、一块白石、一块青石的位置和变化讲得很细。讲完之后他说了一句。
他说,往后我们不能只守这处堡。要守住这处堡,得先学会看他们的话。
石平问了一句,怎么学。
阿囤说,摆。摆给他们看,看他们怎么回我们。回一次是巧合,回十次就是规矩。
从那一夜起,堡里做了一件事,一直做了整整一个冬天。
阿囤在北墙外搭了一块固定的地方,摆开一片空场,用大小不同的石头摆出各种组合。有时候是两块,有时候是三块,有时候是四块。每一回摆完,他记在石片上,写上日子和摆法。写上之后,就等。
第一回,他把一块白石摆在正中,旁边摆两块青石,一左一右。第三日,印司那边的人来了,来了三个人。三个人看了很久,把左边那块青石挪到了右边,挪完就走。
第二回,他把三块石头摆成一排,两块白夹一块青。第四日,来人把中间那块青挪到外面,再把两块白靠到一起。
第三回,他只在原处摆了一块白石,什么都不添。这一回没有人来。这一回没有来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句话。
他一句一句地摆,一句一句地记,记了两个月,记下三十多种摆法,从这些摆法里摸出了七八条可以用的话。
第一条,白石的正面朝向哪边,就是指哪一边有事。白面朝堡,是有事在堡;白面朝外,是有事在外。
第二条,石头上的小石子是数目。一压一块小石,是一;压两块,是二;压三块,是三。
第三条,杆子比石头更紧要。杆子插在哪里,就是哪一处;杆上绑什么草,就是那一处的路开不开。干草是封,青草是开。
第四条,若是摆法里出现两块以上的白石,就说明来人不止一处,是各处的队伍要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