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进那座堡,用了九天。
第一日,先把人分作三批。第一批走的是最熬不住的,老人、孩子、病着的,由那个会认草的妇人和石平带着,阿窑护着,走一日半的路,白日走,路上歇三回。第二批走的是粮和用具,草袋装粟,木节装水,石具捆成担,由石连带着六个人慢慢抬,两日到。第三批是阿囤自己,他走在最后,带了两个青壮,把北地最后的东西收起来,把窝棚推倒,把墙拆一半,把水坑填了。
北地空出来的时候,看不出曾经住过。草铺卷走,火痕迹铲平,水坑填了,剩下的雪一盖,什么也看不出来。阿囤站在那块空地上看了一眼,就走了。
第二日,第一批人过界石。
那排白石立在坡地的尽头,一块一块一样高。老人从石缝里走过去的时候,有人伸手摸了摸石面。摸完了,把手放在衣襟上擦了擦。没有一个人说话。
从界石往里走,那道墙就露出来。老人站在墙外头,抬头看,看了很久。孩子不知道这是什么,只伸手去摸墙上的缝,被大人拉住。
进门之后,人没有立刻往里走。阿囤让他们在门内靠墙的一处空地上坐下,等着。他自己带三个人把堡里的路又走了一遍。看完了回来,才把住的地方分下去。
住的地方选在堡的东南角。那里有一片石屋还没有全塌,四面墙还剩三面,屋顶虽然掉了,可是能搭。院落一共五处连在一起,墙连着墙,一处出入,四处在内,是好守的样子。
阿囤把六十口人分在五处院落里。老人和孩子住在最里头那一处,那里四面墙都结实,只是屋顶塌了,用木杆和干草搭了一层。病着的三个抬到另一处,那处离水渠近,取水方便。
第二日到第四日,全在清院。塌下来的石块要搬走,堆在院外的空地上,堆成一道一道矮堆。地要扫平,扫不平的地方就用土填。每一处院落都要清出能走的路,能坐的地方,能铺草的地方。
清到第五日,堡里就有了人住的痕迹。五处院落,一处一处铺起草,草铺得厚,铺到脚踩上去软。几处院落之间用碎石铺了小径,走上去不陷脚。院落外头原来有个火塘的位置,石头围成的圈还在,人把里头清干净,重新用了起来。
第六日,开始修水渠。
水渠是从堡墙的东侧进来的,渠口在墙外,渠身顺着墙基往里,一直通到堡内那处石头围起来的池子。渠里有几处塌了,塌下来的石头堵住了水道。阿囤带着四个人,一处一处清,把堵着的石头搬出来,把塌下去的渠壁重新垒上。
清到渠的中段,他们发现渠底下有一层花了的东西,像是长年流水沉下来的泥,被太阳晒过,硬得发亮。把泥刮开,底下的石头被水冲得很亮,一点泥都不挂,那是很多年水流过的痕。
渠清到第五日,水才通了第一次。从墙外的渠口把水引进来,水慢慢地沿着渠底爬,爬到池子里的那一刻,池底那一片干了的苔被水浸起来,慢慢地变黑。
第八日,池子里积了水。水不深,只盖住池底,可是活着。阿囤蹲在池边,伸手舀了一掌水,看了半晌,喝了一口。水里有石头的味道,有点沉,可不是脏的。
从那日起,堡里的水就不用一勺一勺分了。人能自己去池边舀,舀完就喝,喝完再舀。孩子们第一次可以把手泡进水里,泡得很久,泡到手指头变白才拿出来。
第九日,开始打田。
南边那十六块田的田埂都还在,只是被雪压了一年,有的地方塌了。阿囤带着人一块一块地修,把塌下去的田埂重新垒起来,把田里的雪推开,把土翻松。翻土的时候发现,田里的土很厚,底下还有一层松土,是当年这块田长期耕作过的痕。这样的土比北地那片强得多。
十六块田修好了十一块。翻开之后,阿囤让那个懂草的妇人各处看了一遍。她说这些土不难,只是有些板,要翻两遍。翻两遍就翻两遍。翻完的第一块田,撒下去的粟种落得很深,种子落进去之后,土就把它盖住。
撒种的那一天,堡里所有的人都来看。阿囤蹲在田埂上撒,撒完把土按平,按完之后站起来,退了两步。老人站在田边,站得很久。有人伸手摸了摸那块土,摸完把手收回来,在袖子上擦了一擦,没有说话。
堡里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那半截印台不许碰。不许靠近,不许在上面坐,不许拿它当石桌,不许把孩子放在那上头。人和印台之间要留着五步。阿囤说这条规矩的时候,没有人问为什么。有的人是怕,有的人懂。
第二条,堡的三个口子要守。正门一处,西面那处豁口一处,东面墙上一处塌下来的洞一处。三处各有一个哨位。白日一个人,夜里两个人。哨位上的人不许在同一个位置坐太久,坐久了眼睛花。
第三条,出去的路要摸清,进来的人要记下。堡外头的人进来,要先在正门外站住,等哨位上的人看清楚。若是自己人,就放进来;若不是自己人,就等着阿囤过去看。
这三条规矩立完之后,堡里就安稳下来。白日里人做活,夜里人睡觉,哨位上的人坐着,望着堡外的坡地。
第十五日的午后,石平在堡的西侧墙基上摸到了东西。
他在清墙脚的碎石时,摸到一块石头上刻着字。那刻字被石灰压着,看不出来,是用手摸出来的。他把那块石头上头的碎石全扒开,把石灰刮掉,那面石壁上露出的是一片字。字刻得很浅,密密麻麻一片。
阿囤赶过去的时候,石平已经蹲在那里,用手掌把那片字上的土一遍一遍地擦。阿囤蹲下来看。那些字有的能认出来,有的看不清。他认出的几个字,是钉,粮,账,签,锁,还有一个字他不认得,那字被凿在半中间,凿断了一半。
那女人走过来看了一阵。她说,这是印堡当年的墙记。印堡立起来的时候,凡是刻了墙记的石头都要刻这几样东西,记的是这处堡立在那一年,用了多少人,收了多少粮。她说,这种墙记一般刻在门的侧墙或者墙基里,为的是日后账司来清点的时候能对得上。
阿囤在那面字前面蹲了很久。他把手掌按在石壁上,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拿开,站起来。
他说,把这块石头盖起来。石平就搬来碎石,把那块石壁重新盖住,盖得严严的,一点缝都没有留。
第二十三日的清晨,龙昊不在了。
那一夜他一直在咳,咳到后来声音小下去。阿囤守在他身边,喂了药,药喂进去的都吐出来。半夜的时候他忽然安静,安静了很久。阿囤把手放到他鼻子底下,摸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那儿坐了一阵,才起身走出院落。
那一夜,堡里没有一个人睡。人一个一个起来,站在院落外头,靠着墙站着,没有一个人问,也没有一个人哭。风穿堡而过,把墙上的豁口吹得响。
按龙昊自己的话,不埋在林子,埋在路边。可这一处是堡,不是山。阿囤在堡的正门外,沿着那条进来的路走了半里,找了一处路边高处,就在那儿挖坑。地冻得硬,挖了两尺挖不动了。他用了整整一日,才挖出足够深的一个坑。
下葬的那一日,堡里所有的人都出来了。老人、孩子、站着的人和躺不了几天的人,全都在路边站着。阿囤把人放进去,一块一块石头往上压,压完再拿碎石填满空隙,把上头的土盖回去,再把石头堆成一个圆堆,堆到比人的胸口还高。
堆完之后,阿囤在那堆石头前面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在石堆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很实,声音传得很远。
从那一日起,阿囤走路的姿势变了。他说话比从前更慢,做事比从前更细。他把锈刃绑在腰后,从早到晚不离。每次经过正门外那堆石头,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再走。
第三十日的午后,堡外头的坡地上出现了新的踏痕。
那处踏痕是从东面来的,三行,走得直,走到界石那排白石旁边才停住。停住之后,那三行踪化成了一片踩乱的地方,然后又往南去了。
哨位上的人跑进来报信,声音有点抖。
阿囤听完,把所有人叫到堡里那处空地上。他说了三句话。
他说,他们知道这处堡了。
他说,这处堡能守。
他说,从今日起,把门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