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门这件事,从那一句话说出来,就一直做到天暖。
堡的正门原来不是门,是一处被撞开的宽口。两侧的石柱还立着,门框上的刻纹还清,可是门框中间原本该有的东西全塌了,塌下来的石头堆在口内,堆到人的膝盖,人得踩着石头爬进去。阿囤带人先把这堆石头清出来,清了两日,清到露出原来的门槛。门槛是一整块条石,厚一尺,被磨得圆滑,两头嵌在侧墙里。
清出门槛之后,他们才看清这正门有多宽。一步半宽,两头能站两个人并排。这样宽的口子,挡得住人,挡不住兽,更挡不住撞。阿囤站在门槛上看了半天,说了句,做两道。
一道在外,一道在内,中间留出一段。外门做厚,内门做轻。外门能挡,内门能关。若是外门被撞开了,人退到里院,把内门关上,还能再挡一回。
做门要用木头。可这堡方圆十几里连一棵树都没有。阿囤让人在堡里找,找了三日,找出一批废料。那些塌下来的石屋里,有几处的横梁还没全朽,被石块压着,取出时不至于散。一共取出六根,长短不一,最长的有两丈,最短的一丈二。这些木料运到门口一字摆开,用手敲一遍,听哪根里头还是实的,哪根已经空心了。空心的挑出来做柴,实心的留下做门骨。
门骨的办法是从前在围拢、在背崖用过的办法。把木头搭成架子,横三根,竖五根,交叉的地方用藤索穿住绑紧。绑完之后,架上钉一层石板。石板是一块块薄石片,从堡里塌下来的石屋中挑的,挑最匀称的,一块一块钉上去,钉到整面门都被铺满。石板在外,木头在内,撞上去的时候,石板先挡一下,木头再吃下那一下的力。门做出来很笨,重得六个人才抬得起来,可它结实。
外门一共用了四日的功夫。做到第三日的时候,门已经能立起来了。阿囤让所有人退开,叫上四个青壮,把门立起来,挪到门框里试了一回。门板落进门框那一刻,门框两侧落下一些碎石,声音闷闷的。门立住了。
内门做得更轻。三根木,一层石板,一人半的重,用两个人就能推。内门不立在正门,立在内院靠里那一处窄口,那处窄口的墙比别处厚,把内门装上,一关上就把五处院落全封在里头。
门做完之后,剩下的活是门轴。门轴没有铁器,他们想了一个法。在门框内侧凿出两处凹槽,凹槽里嵌上一块磨圆的石头,门上对应的地方削成弧形,把弧形卡在圆石上。推起来的时候,弧形贴着圆石转,声音不大,可是极稳。为了让它转得顺,阿囤让人在圆石上头抹了一层兽油,抹得很薄,抹完之后推了一回,门就自己往前挪了半寸。
门装完那一日,堡里所有人都出来看。孩子们伸手去推,门被推开了,推得很慢,然后往回一送,门自己关上,发出来的声音很闷很沉。孩子被那一吓,退了两步,后来又去推,推得笑起来。
第二件事,是加固另外两个口子。
西面那处豁口原来是被撞开的,宽得能并排走三个人。人从这处进出很方便,可是守不住。阿囤没有把豁口封死,他把豁口缩小。在豁口的两头各垒一道石堆,把宽度从三人缩到一人半,中间留出一条能走的路。石堆砌得比人高,砌完之后从豁口往外看,只能看见一条缝。
东面那处塌下来的洞小得多,只有人能侧着身过去。阿囤在这里没有砌石堆,他用了别的办法。把洞外的地面挖下去,挖成一个浅坑,坑上架一层枯枝,枯枝上铺一层薄土,土上撒雪。这样从外头看,这处洞就是一片空地,看不出下头有路。自己人出入的时候,把枯枝掀起来,走完之后再盖上。
堡的三个口子,就这样成了一个宽的、一个窄的、一个看不出的。
堡里的空间,比远远看着要大。
六十口人原以为只够挤在东南角那五处院子,可清到半月之后才发现,堡的西面还有一整片空着的地方。那里的石屋塌得更厉害,可是塌下来的石头多,正好当材料。院子虽然不能用,可那一片地方平,可以当晒场。粟子收了要晒,草割了要晒,原先在北地里晒不开,只能摊在窝棚顶,如今有了这么一大片地,晒什么都不用挤。
阿囤让人把那片地方清出来,清出的石块堆在它的外沿,堆成一道矮埂。矮埂挡不住风,可是能挡住人从外头滚进来的石头,也能把晒的东西围在里头,风大时不至于被吹走。晒场清好之后,第一回晒的是从北地带过来的那点块根干片,摊开来像一片灰白的薄板。
第三件事,是水渠延长。
渠修通之后,水从墙外进来,流到堡内那处石池里,池子灌满,就用剩下的水在南边那几条田上分流。可分流的路是临时挖的土沟,水一过去就把土沟泡软,走一路塌一路。阿囤带着人在渠尾处又挖了一条石渠,把那十几块田串起来,水从一头进,从另一头出,出完流到堡外的一片低地。石渠用扁石铺底,两侧用石片垒起矮墙,一尺宽,半尺高,走水很稳,一夜能把十一块田全浸一遍。
这条石渠修成之后,水的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人喝、洗、煮、浇田,一样不缺。这在这片荒原上,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田也一日一日地好起来。
那十一块田,起初出苗出得稀,阿囤每天清早去田边蹲一遍,把能挑的苗数一遍。数到后来,他自己都不数了。苗出的虽然稀,可是活着,活着的苗一日长一点,长到半尺的时候,田里的土就被苗的根连住了。那时候风再大,土也刮不走。
第三十日的午后,堡外出现了新的踏痕。
那处踏痕从东面来,三行,走得直。哨位上的人跑进来报信的时候,阿囤正在晒场边上看着人翻草。他把手里的草放下来,把锈刃的布条重新系了一回,往门口走。
堡门外的坡地上,那三行踏痕停在界石旁边。踏痕停住的地方被踩得很乱,乱的范围有一丈见方,中间留着一处被踩塌的雪堆。雪堆旁边,有一样东西被压在石头下。阿囤走近去看,那是一块青灰的石头,被摆在界石旁边,摆得很正。
这是标。
他把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石头是灰的,一面比另一面白,白的那一面对着堡。
阿囤没有翻那块石头。他把它留着,摆在那处,让它就那么摆着。
那一日夜里,堡里的人全数进了院落。三道口子全关。门内门外各留一个人,藏在墙的阴影里。
第二日清早,四个人从东面来了。
阿囤是没有先看见的。是哨位上的人看见的。那四个人沿着坡地从东面走过来,走得很快,走到界石边上才放慢。他们在界石边上停了一停,看了那块灰石头,看了很久,一个人在石头旁边蹲下来,用手把石头挪了一点,挪完站起来,抬头看向堡。
堡的正门关着,门前一片雪。墙很高,从外头看不出里头有人。
那四个人在堡外站了很久。其中一个人往堡门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就停下,把手里的长杆横在身前。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坡地上传得极清楚。
他说,堡里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