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住节度使府,而是搬到了城外的大营里。
白天看士卒操练,晚上和将领们推演战法,有时候熬到后半夜,油灯里的油添了又添。
韩肃从一开始的困惑,渐渐变成了狂热。
那个鸳鸯阵,看起来简单,练起来却处处是门道。
十一个人,要练到配合无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火枪手什么时候放枪,放完枪往哪边退;长枪手什么时候刺,刺完怎么收枪;藤牌手怎么挡箭,怎么护住同伴;狼筅手怎么挥动那根一丈多长的竹竿,才能在扫开敌兵的同时不伤到自己人……
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练,练到形成本能。
姬长伯站在校场边上,看着一队士卒在演练。
那是从汉中剩下的各营里挑出来的精兵,十一个人,正按着鸳鸯阵的阵型进退。
火枪手放了一轮枪,迅后退装填;长枪手踏前半步,枪尖斜指;重甲藤牌手半蹲,把藤牌举到眉心;狼筅手把竹竿抡得呼呼作响,杆上的枝丫像一只只张开的手。
带队的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孟,原本是杨朝南的亲兵。
杨朝南死了,他带着十几个残兵从城头退下来,眼睛红了好几天。
现在他站在队前,吼得嗓子都哑了。
“火枪手,退快点!别磨蹭!”
“长枪,长枪!枪尖抬起来,对准马胸!”
“藤牌,护住左边!左边!”
姬长伯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孟队长。”
孟姓队长浑身一震,转身就要跪。姬长伯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练得怎么样?”
孟队长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君上,这阵……怪好使的。就是弟兄们还不熟,老是配合不上。昨儿个火枪手退慢了,差点被自己的长枪捅着。”
姬长伯笑了。
“慢慢来。”他说,“练熟了就好。”
他顿了顿,又问“你觉得,这阵要是碰上秦人的骑兵,能挡住吗?”
孟队长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君上,小的说实话,没打过,不知道。可小的觉着,这阵比咱们以前散着打强。以前秦人骑兵冲过来,咱们各顾各的,跑得快的跑了,跑得慢的就死了。现在十一个人抱成一团,谁也跑不了,谁也死不了——不对,是死也得死一块儿。”
他挠挠头,“反正就是,这阵让人心里踏实。”
姬长伯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让人心里踏实。
这大概就是戚继光当年创鸳鸯阵的初衷吧。不是追求什么高深莫测的战术,只是让那些拿着简陋武器的士卒,在面对凶残的倭寇时,心里能有个依靠。
知道身边有人护着自己,知道自己在护着身边的人。
知道只要十一个人还在,对方就冲不进来。
这就够了。
他看着那队士卒继续演练,看着他们笨拙却认真地配合着,忽然想起杨朝南。
杨朝南要是活着,看见这些,会说什么?
大概会笑着说,君上,这玩意儿好,让老臣也练练。
然后他会亲自下场,跟那些年轻的士卒一起,一遍一遍地练,直到把自己练成一架最精密的机器里的一个最可靠的零件。
可杨朝南不在了。
姬长伯垂下眼,沉默片刻,忽然对孟队长说“好好练。练好了,这阵就以你们为基准,在全军推广。”
孟队长愣了愣,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君上,小的……小的……”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姬长伯没有躲,受了他这三个头。
等他站起来,姬长伯说“杨节度使的人,我信得过。替他守好汉中,就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孟队长的眼眶红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队里,吼得比之前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