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陵曹军大营统帅帐,四周幕帘高高卷起,偶来凉风扰动中央火堆忽明忽暗,每次火焰升腾烤架便传来阵阵脂肪的香浓。曹操脸颊微红额头渗出细汗,独自盯着烤肉目不转睛,现下大汉魏公难有食欲,因为战事和事先预想大相径庭。
徐晃赶了一夜路没有任何停歇,清晨时分抵达茂陵马上从南面夹击,得到消息的曹操也动新一轮总攻。刘备兵力已经捉襟见肘,正面抵挡曹军猛攻还要投入后备军抗击侧翼,按理说难以挽回颓势。
刘备不但抗住了,还打的很漂亮,曹军正面毫无进展,侧击的徐晃处境更惨。自己这边侦查的消息是刘备派出步骑混合部队,包括陈到的青羌白毦兵,赵云虎贲军和魏延的幽州部曲,三支部队加一起总数三千七百人。
你徐晃六千兵力打不赢不说,几轮对攻下来竟然退到汉武帝的陵墓前,早知如此你还费劲来一趟干啥?不过呢,三支部队是刘备的起家老底子,走南闯北二十多年尽是百战余兵,细一琢磨徐晃不算丢人,好歹还能作战没崩溃。
可接到徐晃的亲笔战报曹操坐不住了,闹半天不是三千七百人的步骑混合部队,赵云和魏延看一眼曹军规模便回到刘备身边,只是陈到的两千白毦兵就给徐晃打的哭爹喊娘。白毦兵达到目的从容撤离,徐晃愣是没敢追。
别看仗没打赢,战后总结徐晃却做的很到位,开始经过高潮结尾记录的事无巨细。对于白毦兵没有将战斗进行到底,徐晃也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惦记刘备安危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在于时间节点。两军交战时正值凉爽的清晨,战斗延续到上午日头晒的铁甲滚烫,白毦兵全员重甲不敢继续打下去。临撤退之前喝水足以佐证体力消耗很大,及时补充水分也是应对曹军主动纠缠。
能打赢谁都不想输,只能说敌军战斗力出我军太多。埋怨谁没有用,再说徐晃解释的颇有道理,白毦兵区区两千而已,若干支强兵在战略层面不足惧。曹操气闷的是夏侯惇剩下的部队在干什么?徐晃来了说明细柳聚战斗顺利,怎么现在单就徐晃六千人赶到?
很快细柳聚的战报抵达,夏侯惇来不成了。曹真还在争夺细柳聚的控制权,夏侯惇本部也在与杨阜纠缠。两人的战报大同小异,都说敌军负隅顽抗现正清剿残余中,说是清剿傻子都看得出战事陷入焦灼。
更离谱的是西渭桥战场,张合上万军队硬是打了一个晚上。那边毕竟是夜战,啃不下敌军有情可原,可从黎明到现在几个时辰了还没打完。骂人的话勉强吞回肚子,曹操满脸气恼甩丢战报一声不吭。
“明公。”贾诩站在帐外求见。
“文和先生,快进来坐。”曹操轻轻招手,随后拿起一块烤肉递了过去。
贾诩接过烤肉放在一边:“明公眉头紧锁,可是忧心战事不顺?”
你这不明知故问嘛,曹操指着地上的战报,开口没有好气:“区区两千人逼退徐公明,侧翼受挫正面又僵持不下,奈何某计穷矣实无他策。”
贾诩捡起战报仔细看过,一句话没讲先笑了。
“文和先生笑从何来啊?”曹操压着火讲话,心说这是看我笑话吧?说你是敌方一伙儿这咱不信,要说你没心没肺可准没跑。
“若未观战报在下还不敢笃定。”一句话讲完贾诩收敛神色,探出一指虚空连点:“此刻便是我军胜机所在。”
曹操本来都躺平了,闻言一骨碌爬起来:“你方才讲什么?”
“在下说,我军取胜的契机就在此刻。”贾诩忽然不着急了,说话慢条斯理,坐在那还刻意来了一个战术后仰。
帐外微风徐徐袭来,中央炙热阵阵不灭;曹操侧身缓缓靠近,探指扣上贾诩手背;目露精光眉间慢慢舒展,口吻轻柔语待商榷:“文和先生,可否教我。”
贾诩长身而起一揖到地:“明公所忧并非当下,其一惧刘琰弃鲜卑经河东奔袭洛阳,甚至进兵上党祸乱冀州。”
曹操低头掩饰惊慌之色:“其二。”
“其二,惧刘琰弃鲜卑转而奔袭灞水占据堤防。彼时我军两面受敌且无法掘河泄洪,战不能胜,退又恐敌骑追击。”
“其三,则为明公心中忧虑之根。”说到这里贾诩突然不再言语,低头站到一旁静静等待。
曹操眼珠左右快晃动,并非在寻找什么事物,心思盘桓良久轻声开口:“文和先生洞察分毫,睹貌献飧当无罪责。”
做臣子尤其是做谋臣不能既要又要,领导把话说到这地步足够了。贾诩再次施礼,当讲不当讲在下都会讲,咱们不着急从刚才的第一条开始。
我贾诩判断刘琰不会朝东进兵,诚然当下是她千载难逢的机遇,之所以说她不会去有两点理由支撑。第一个理由刘琰是个善良的人,没听错我说她是个善良的人!
关中地震只有她冒着生命危险跑到黄白城救灾,她本可以不去,灾民和她有毛关系?救灾成功没有任何好处,说旁的都没用看人要看本质,就问除了她还有谁?
第二点在于刘琰出兵的时机,坐观曹刘两军血拼,一个月之后再南下捡便宜多好。多了不敢说,趁我军离开关中占据渭河以北大片地区,没准还能顺便拿下河东,干嘛急火火的半路加入战争?
曹操忙不迭问出一句:“你道为甚?”
贾诩朝东摊手:“骊渭覆巢,渭南不得脱矣。”
水淹骊渭平原毁掉关中一半,曹军做这么大错事肯定待不成,既然不能留在关中自然不能允许旁人占便宜。横竖毁一半索性连另一半也毁掉。只要长脑子就能分析出来,灞水流域存在另一座堤坝,刘琰就是为这事来参战。
曹操抬手击节:“老夫就怕她转头寻找堤坝。”
贾诩嗐一声摇头摆手:“明公叶障矣,盖见渊之深邃不见海之广阔。”
“此话怎讲?”曹操眼珠乱转似有所悟。
贾诩挨着曹操坐下,伸出手掌比作地图,您看这条手纹是灞水,而刘琰则在这里。她要去灞水必须先甩开鲜卑人,至少要分兵阻击,分兵之后身边的兵力不会很多,沿着河流寻找一时半刻找不到。
都言料敌从宽且算她很快找到,要知道建造水坝很难,拆掉水坝那是相当简单,何况拦截已经有些时日,灞水河床升高不碰都容易崩溃。守军是正常人长着眼睛还不傻,看见敌军第一时间就会破坏水坝,两三个人挥动大木锤砸几下水坝必垮。
这个世界没有真傻子,说别人愚蠢其实真正愚蠢的是他自己。刘琰心念的是百姓安危,不是地盘多少。似乎觉得说服力不够,贾诩稍做停顿换个说服力高的讲法,水坝崩溃受灾的不止是渭南,寻找水坝的军队一个都逃不掉。请允许我贾文和问一句,换位思考您是刘琰会去找水坝吗?
曹操心中暗道对呀,去找水坝等于主动挨淹,老百姓爱死不死,但是军队会损失惨重。骑兵泡在泥巴地里十天走不出来,没有吃的只能杀战马,没有战马还算骑兵吗?刘琰懂怎么指挥步兵作战吗?她懂个毛。
刘琰带兵打仗智商还是在线的,那么现在的她该算做正常人,正常人不可能主动赴死。想到此曹操狠狠搓脸,我担心的真特么多余,就像贾诩说的一叶障目,过于关注眼前微末却忽视分析大局。
轻易解决两个忧愁饥饿感顿时冒出,摘下烤肉撕上一大块,嚼两下新的疑问又冒出来,曹操抬眼狐疑开口:“刘琰来也挡不住我军掘坝,那她做甚要参战?”
“请问明公,先前计定何时掘坝?”贾诩反问道。
“我军撤离之后掘坝放水,淹没渭南同时阻遏追兵。”说完话曹操一拍大腿,没错他明白刘琰参战的目的了。
不论输赢曹军都会离开关中,军队前脚离开渭南,防守水坝的军士马上掘坝。刘琰图的就是这一点,利用骑兵高机动伴随曹军行进,两军始终不近不远,这时候刘琰分兵占据水坝正合适,曹军贸然掘坝等于淹自己,只能拱手让出水坝控制权。
这是曹军打赢了,双方会有战斗但不会爆决战,最终结果是曹军离开,而渭南则安然无恙保存下来。若是曹军打败刘琰会立即分兵占据水坝,彼时留守曹军依旧不敢掘坝,放水固然能淹没敌军主力,但是曹操走在淤泥里也逃不掉了。
细一思量曹操现问题,曹军打赢这一战便掌握主动权,刘琰非得拿捏时机一刻不敢放松,错一步水坝都保不住。反过来打败自己之后,刘琰保存渭南的把握更大。就是说,刘琰这次参战是铁了心要分出死活。
“怪不得小娘皮分兵占据中渭桥。”曹操满脸恨意,大口扯下一块肥肉,任你生熟定要咬烂嚼碎不可。
贾诩点头赞同:“指挥败兵不易,难过河桥势必选择走渭南撤离。如此水坝处境更安全,更容易被刘琰夺取。”
曹操狠狠擦嘴:“不行,败也得打河桥绕行高阳,死都不能走渭南。”
“明公,我军必胜啊。”贾诩语气埋怨,什么就败呀,瞧这话说的够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