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它了!
卫渊计算着小舢板的轨迹和度,当它堪堪划过面前这片芦苇丛的外缘时,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力气,从芦苇丛中骤然现身,压得芦苇秆噼啪作响。
“船家!”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刻意压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可否渡人?价钱好商量!”
那撑船的女子闻声停桨,猛地抬头。
斗笠下,是一张约莫三四十岁的妇人脸庞,肤色黝黑粗糙,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嘴唇抿得紧紧的,没什么血色。
她的眼神起初带着惊吓和警惕,迅扫过卫渊染血的衣衫和凌厉却难掩疲惫的脸,最后落在他背上那昏迷不醒、一看便知重伤的陈盛身上。
她沉默地看着,眉头皱起,缓缓摇头。
然后,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远处江面上那几艘格外扎眼的巡江小艇,又指了指自己这破船,再次摇头,眼神里是明确的拒绝和警示。
危险。不能。会惹麻烦。
卫渊早有预料。
他没有多言,左手依然扶着背上的陈盛,右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块冰冷坚硬的黑色铁牌。
他没有高举,只是平托在掌心,将刻有兽形徽记的那一面,稳稳地送到女子眼前,距离刚好让她能看清,又不至于动作太大引人注意。
女子的目光落到铁牌上。
就在那一瞬间,卫渊捕捉到她瞳孔的急剧收缩,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和某种深深敬畏的眼神。
她脸上的风霜和麻木仿佛被什么东西击碎了一瞬,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她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卫渊的脸,这一次,目光锐利了许多,仔细地、近乎贪婪地审视着他的眉眼、轮廓,仿佛要从中找出什么印证。
卫渊坦然与她对视,手中铁牌稳如磐石。
女子的眼神变幻不定,最终,那锐利的目光缓缓收敛,沉淀为一种下定决心的深沉。
她不再看河面,也不再看卫渊,只是紧抿着嘴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将破旧的舢板尽可能悄无声息地靠向岸边水草丛生之处,用桨稳住船身,侧身让开,做了个“上船”的手势。
卫渊不再犹豫,蹚着没过脚踝的冰冷泥水,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陈盛先安置在狭窄的船头,让他尽量躺平,头枕着一捆散着鱼腥和霉味的旧缆绳。
自己则迅翻身上船,坐在靠近船尾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江面。
女子待他坐稳,立刻调转船头。
她没有划向对岸,也没有顺流或逆流而上,而是用那根长长的竹篙,在岸边淤泥中轻轻一点,小舢板便像条灵活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滑入河滩旁一片更加茂密、几乎贴着水面的芦苇荡深处。
眼前豁然开朗的江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高达丈余的芦苇墙。
舢板挤开密密麻麻的苇秆,驶入一条仅容一船通过的狭窄水道。
水道的水是浑浊的墨绿色,漂浮着腐烂的水草和不知名的泡沫,散着浓重的土腥和植物腐败的气味。
阳光被高大的芦苇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晃动而昏暗的光斑。
越往里走,河道越是曲折分岔,仿佛巨树盘根错节的根系。
水道时而开阔成小小的、被芦苇包围的死水塘,时而又收缩得仅比船身宽少许,需要女子用篙子不断撑开两侧的芦苇和水柳枝条。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单调声响,以及偶尔从水草深处传来的、不知名水鸟受惊飞起的扑棱声。
这里已是迷宫般的沼泽湿地,远离人烟,也远离了所有正规的航道。
女子始终一言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专注地撑着船,在一个个看似毫无区别的岔口选择着方向。
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显然对这片水下迷宫了如指掌。
不知在迷宫中穿行了多久,前方的水道忽然变得更加开阔,雾气却比之前浓郁了许多,白茫茫一片,遮蔽了视线。
女子的度慢了下来,更加谨慎地辨认着方向。
终于,在又一个被枯死芦苇半掩的岔口前,她停下了舢板。
她回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定卫渊,那张沉默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她抬起枯瘦的手臂,指向正前方雾气最浓重的方向。
卫渊顺着她所指望去。
浓雾稍薄的间隙,隐约可见几处高出水面的、模糊的黑色轮廓,像是土丘,又像是……某种人工建筑的顶端,死寂地矗立在沼泽的深处,被翻滚的雾气半遮半掩,如同蛰伏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