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走回头路。”
声音在死寂的荒院里落下,最后一个字眼被夜风卷走。
卫渊不再耽搁,弯腰拾起地上那柄掷杀敌人、沾满血污的单刀,在尸体衣襟上蹭干净血迹,插回自己腰间。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墙角几根废弃的椽木和散落的粗麻绳上。
一个简易的背架在他脑中迅成型。
前世的野外生存知识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他选了两根较为结实、长度相近的椽木,用那根最粗的麻绳在顶端和中段牢牢捆扎成“h”形,又横向加固了几道,做成一个粗糙却稳固的框架。
试了试承重,又在与肩膀接触的位置垫上破布,能稍微缓解摩擦。
做完这些,他走到担架旁,轻声对依旧昏迷的陈盛道:“陈叔,得罪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陈盛扶起,先用几段撕下的衣摆布条将其胸腹伤口处的绷带再次固定,防止颠簸中崩裂。
然后,他将陈盛背对自己,蹲身,将那简陋背架的两根主梁穿过陈盛腋下,用麻绳将人牢牢固定在背架和自己背上。
陈盛的头无力地垂靠在卫渊颈侧,滚烫的呼吸灼烧着他的皮肤。
卫渊试了试起身。
背架分散了部分重量,但陈盛毕竟是成年男子,加上卫渊自己肋下有伤,这一站,眼前顿时黑了一瞬,肋下和肩膀的伤口同时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咬紧牙关,深吸几口气,待那阵眩晕过去,将单刀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又捡起那个装水的破陶罐,将里面残余的苦涩药汁一饮而尽,空罐子随手扔掉。
最后看了一眼胡老大掩藏的方向,卫渊背起陈盛,迈开沉重却坚定的步伐,踏出荒院,没入来时那片山林。
他没敢走那条被踩出痕迹的小径,而是凭借记忆和星光,在荆棘与乱石间艰难开辟道路。
每一步都异常沉重,背架摩擦着肩头的伤口,汗水混合着未干的血渍,黏腻而刺痛。
背上的陈盛不时出无意识的呻吟,身体偶尔会因高热而轻微抽搐。
卫渊必须不断调整姿势,避开低垂的枝杈和脚下的深坑。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山林间的景物从浓墨般的黑暗中浮现出来,显出湿润的深绿与灰褐。
晨雾在林间弥漫,带着沁骨的凉意,也让前行的路更加模糊难辨。
卫渊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全凭一股意志力驱动。
当第一缕惨白的阳光刺破晨雾,照亮前方一片开阔、遍布砾石的河滩时
他没有贸然出去,而是背着陈盛,潜伏在河滩边缘最后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小心翼翼地拨开缝隙,向外观察。
眼前是宽阔的江面,水流平缓,但绝非平静。
大大小小的漕船、货船、官船往来穿梭,帆影重重,号子声、吆喝声、船桨击水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而繁忙的景象。
更让卫渊心头一紧的是,几艘两头翘起、漆着暗红色条纹的巡江小艇,如同猎犬般在船只间灵活穿梭。
艇上站着身着皂隶服色、腰佩短刀的兵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船只,时不时挥旗示意某条船停下,跳上去盘查。
盘查严密,远昨日。
卫渊屏住呼吸,将身形完全隐藏在芦苇的阴影中。
他需要船,一艘不起眼的、能避开这些巡逻眼线的小船。
更需要一个胆子够大、在这种风声鹤唳时刻还敢私下载客的船家。
等待是煎熬的。
背上的陈盛呼吸似乎更加微弱,身体的温度高得吓人。
阳光逐渐升高,驱散了江雾,也带来了热度,芦苇丛里闷如蒸笼,汗水流进伤口,刺痒难耐。
卫渊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岸边的石头,只有眼睛紧紧盯着河面,不放过任何一条可能的小船。
午后的阳光变得毒辣,河面上的反光刺得人眼睛花。
就在卫渊的耐心和体力都接近极限时,一条小舢板进入了他的视野。
那船真是破旧,船帮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色,船头甚至有一道明显的裂痕,用黑乎乎的腻子糊着。
它沿着远离主航道的河岸缓缓划来,度很慢,像是随时会散架。
撑船的是个戴着宽大破斗笠的人,身形异常瘦小,裹在一件不合身的粗布褐衣里,看不清面目,动作也有些迟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