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舢板如同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破开浑浊的水面,径直驶向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区域。
越是靠近,那些建筑的轮廓便越清晰。
并非土丘,那是几间以深色木料搭建的屋舍,屋顶铺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茅草,与沼泽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它们坐落在一个人工垒砌、高出水面约莫丈许的坚实土台之上,土台边缘打入了粗大的木桩,显然是为了稳固地基。
一道以削尖木桩和韧性藤蔓编织而成的简陋篱笆,将土台边缘和屋舍环绕起来,形成一个与世隔绝的院落。
院落不大,却透着一种与周遭荒芜死寂截然不同的、井然有序的气息。
哑女将舢板稳稳靠上土台边一根半浸在水中的木桩,用粗糙的麻绳系好,然后回身,对卫渊做了一个明确无误的“下船”手势。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摆渡。
卫渊深吸一口气,肋下的伤口因长时间的负重跋涉和乘船颠簸而持续作痛,但更沉重的是背上的陈盛和心中的疑云。
他小心地解开将陈盛固定在背架上的绳索,先将人安置在船头,自己则轻盈地跃上土台,站稳后,才转身将陈盛横抱起来,踏上了通往院落的、以碎石和木板铺就的几级台阶。
脚落实地,感觉与沼泽的泥泞截然不同,土台夯得极为结实。
院门是敞开的,两扇以整块木板拼成的门扉向内打开。
卫渊抱着陈盛走进去,目光迅扫过整个院落。
打扫得异常整洁。
这是他第一个,也是最强烈的印象。
院子里没有任何杂乱堆放的杂物或肆意生长的荒草,地面被仔细平整过,连碎石缝隙里都看不到多少苔藓。
院角,靠近篱笆的地方,堆放着劈砍整齐、大小相近的柴薪,码得方方正正,像一道矮墙。
正屋的屋檐下,悬挂着几串风干的鱼类,鱼身紧缩,色泽深暗,旁边还挂着几束用细绳捆扎好的、不知名的干草药,散出淡淡的、混合着鱼腥和草木苦涩的气味。
院子另一侧,紧挨着篱笆,有一口以石块垒砌井沿的水井,井边放着一只半旧的木桶和一只木盆,盆沿的水渍尚未完全干透。
这里显然有人长期居住,且生活的痕迹井井有条,透着一种沉静而坚韧的节奏感,与外界沼泽的混乱无序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哑女已先一步走到正屋门前,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侧身立在门边,等卫渊抱着陈盛进来,才跟着走入,反手将门掩上。
屋内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只有高处一扇小小的、糊着半透明白纸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
陈设简单,但该有的一样不少:靠墙一张结实的木床,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褥子和薄被;屋子中央一张四角方桌,配着两把简陋的木椅;墙边还有一个以木板搭建的多层架子,上面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陶碗,封着口,看不出里面盛放何物。
哑女走到木床边,拍了拍床铺,又指了指昏迷的陈盛,示意卫渊将他放下。
卫渊小心翼翼地将陈盛安置在床上,替他盖好薄被。
陈盛的脸色依旧蜡黄,呼吸微弱而滚烫,但至少离开了颠簸的环境,能稍得喘息。
做完这些,卫渊直起身,转向哑女。
他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诚恳而非咄咄逼人,指着屋内,又指了指自己和床上的陈盛,最后指向窗外隐约可见的沼泽,尝试用手势表达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主人是谁?
那铁牌究竟代表什么?
接下来该怎么办?
哑女静静地看着他比划,直到他停下。
她缓缓摇头,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能说话。
接着,她又摇了摇头,眼神坦然而空茫,似乎真的不知道更多,或者,是被禁止知道更多。
最后,她再次指了指床铺和桌上的水碗,示意他们可以在这里休息,然后便转身,推门走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卫渊。
门扉轻轻合拢。
屋内只剩下卫渊和昏迷的陈盛,以及那片被小窗切割得有些朦胧的天光。
询问无果,但并不意味着没有线索。
卫渊压下心中的焦躁,知道此刻急躁无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前世勘察现场那样,开始仔细检视这个陌生的、却可能攸关生死的据点。
他的目光先落在方桌上。
桌面擦拭得很干净,木纹清晰。
他试着拉了拉桌子的抽屉,没有上锁,里面放着几样零碎物件:一截断掉的鱼线,几枚生锈的铜钉,还有一块巴掌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板。
卫渊拿起木板。
入手微沉,木质细腻坚硬。
木板表面并非空白,而是用锐器深刻着一些图案。
他将木板凑近窗前的光亮处细看,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