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剩下的半坛烈酒放在一边,用干净的布条迅而紧密地为陈盛重新包扎,打上那个能调节松紧的活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脱力般,背靠着舱壁缓缓坐倒在地,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腰间的疼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尖锐起来。
“看着他,每隔一段时间,如果没有干净的烈酒,就用……用最高度的酒擦他的额头、脖子、腋下降温。”卫渊对亲兵哑声吩咐,声音疲惫,“他能挺过今晚,就还有希望。”
亲兵重重点头,挪到陈盛身边。
卫渊这才撕开自己腰间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袍。
伤口不深,但很长,皮肉翻卷,还在缓慢地渗着血。
他没有时间像处理陈盛那样仔细,只是用剩下的烈酒草草冲洗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用几块布胡乱压住伤口,紧紧缠了几圈就算了事。
他撑着舱壁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走到舱门口。
胡老大吐完了,正脸色惨白地扶着船舷喘气,看到卫渊出来,独眼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卫渊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
卫渊身上的血腥味、汗味和酒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比胡老大略高,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独眼船主,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这种平静下令人骨髓冷的寒意。
“胡老大。”卫渊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江风,“今晚的事,你看见了。”
胡老大身体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
“现在,船上有死人,有重伤员,有我这个朝廷通缉的‘纨绔’,还有刚才那些追杀我们的人。”卫渊的语很慢,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甲板上,“他们可能还没走远,可能还在找我们,也可能已经认出了你这条船。”
胡老大的独眼急剧地转动着,冷汗从他额头的皱纹里汇集成流,淌过他粗糙黝黑的脸颊。
“你有两条路。”卫渊伸出两根沾着干涸血迹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第一,我现在杀了你,把你和你船上的伙计,还有那具尸体,一起沉到江心最深的地方。干净利落,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船,你的货,自然有人接手。”
胡老大浑身一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卫渊的腿,声音带着哭腔:“卫少爷!卫祖宗!我、我不想死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就是个跑船的,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会说……”
“第二条路,”卫渊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弯下腰,用沾血的手拍了拍胡老大的肩膀,“继续开你的船,送我们去安全的地方。照我说的做,别问,别多看,别起任何其他心思。等到了地方,我保你和你手下平安,还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在江南买几十亩好地,或者换条更大的船,带着你的家人远走高飞,忘了今晚的一切。”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颤抖的胡老大,望向漆黑的江面和摇曳的芦苇,声音飘忽得如同叹息:“你自己选。我数三声。”
“一。”
胡老大身体绷紧。
“二。”
胡老大猛地抬头,独他是个精明的商人,懂得权衡利弊。
死路一条,活路……虽然险,但眼前这位卫世子,传闻中废物一个,可今晚所见所为……或许真有几分通天的本事和信用?
“三……”
“我选第二条!”胡老大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我开船!卫少爷您说去哪,就去哪!我胡老大誓,绝无二心!”
卫渊静静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很好。把船开到下游,找一处隐蔽的河湾,芦苇越密越好,暂时停靠。天亮之后,听我吩咐。”
“是是是!”胡老大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冲向船头去指挥水手。
卫渊转身回到船舱。
那名亲兵正用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陈盛滚烫的额头。
陈盛似乎陷入了某种半昏迷的状态,呼吸粗重而不规律。
卫渊走到角落,吹熄了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只从舱门缝隙透进几丝微弱的天光。
他背对着舱门,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从怀中掏出那个沾满泥污和血迹的布袋。
铜牌冰凉,沉甸甸的。他摸出那封密信。
舱内几乎全黑,只有门外漏进的一缕月光,刚好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他将信纸凑近那缕微光,眯起眼睛。
信上的字迹是一种刻意扭曲过的楷书,内容更是用简单的单字替换密语写成。
这种方法,在卫渊前世对古代情报学的粗浅了解看来,实在算不得高明,但在南北朝这个信息传递相对原始的时代,已足够隐蔽。
他穿越后出于自保和好奇,曾刻意搜集、研究过本朝各处流传的几种常用密语套路,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结合已知的“铜牌”、“缺指人”、“军械”等信息,他逐字推敲,尝试破译。
时间一点点过去,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舱外是胡老大压低嗓门催促水手的模糊声音,和江水拍打船壳的单调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