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大那带着惊惶和哭腔的破锣嗓子,像是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卫渊的耳朵里。
他架着亲兵的最后几步几乎是用身体撞上船舷的,木头的震动牵扯得腰间伤口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顾不上,将半昏迷的亲兵托上甲板,自己也跟着翻滚上去,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泥水和血污的冰冷液体,嘶声道:“带我去!”
胡老大看着他如同血人般的模样,独眼里满是骇然,连滚爬爬地在前面引路。
船舱角落里,陈盛躺的地方已经铺了一层草席,人蜷缩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筛糠般颤抖,脸色是一种不祥的潮红,嘴唇却白得吓人。
他身下垫着的旧棉絮,靠近肩膀的位置,已经被深褐色的脓血和新渗出的暗红液体浸透了一大片,散出浓烈的腥臭和一丝腐烂的甜腻气味。
卫渊扑到他身边,伸手一探额头,滚烫!
那温度灼得他指尖一缩。
再看陈盛左臂的伤口,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脓血浸透,边缘红肿得亮,皮肤绷紧,甚至能看到皮下黄色的脓液在晃动。
这不是简单的炎,是这个时代足以致命的严重感染。
“酒!干净布!还有我的匕!”卫渊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尖锐。
胡老大被他吼得一哆嗦,连忙应声,跌跌撞撞去取东西。
那名刚刚被卫渊背回来的亲兵,靠在舱壁上,看着陈盛的样子,牙齿咬得嘴唇出血,想要撑起身子帮忙,却牵动了大腿的箭伤,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只能死死攥着拳头。
烈酒和还算干净的粗布被迅拿来。
卫渊接过酒坛,又对胡老大厉声道:“去,把你的剔骨刀在灶火里烧红,通红的那种,快!”
胡老大不敢多问,连忙跑向船尾的小厨房。
很快,他捏着一把刀柄被火烤得黑、刀身却烧得暗红的匕回来,手都在抖。
卫渊深吸一口气,那空气混杂着血腥、脓臭和江水的腥气,吸进肺里带着冰冷的刺痛感。
他先用烈酒将自己的双手反复冲洗了两遍,然后拿过一块干净的布,叠成厚垫,对旁边还能动弹的亲兵道:“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乱动。”
亲兵立刻用尽全力,将陈盛上半身死死压住。
陈盛似乎预感到什么,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板,喉咙里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卫渊不再犹豫。
他左手拿着烧红的匕,右手抓起酒坛。
烧红的刀锋靠近陈盛化脓的伤口,皮肤立刻被灼得滋滋作响,冒出一缕带着焦糊味的白烟。
陈盛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亲兵死死按住,他脖子上的青筋全部暴突出来,眼球几乎凸出眼眶,终于从紧咬的牙关里迸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扭曲的惨嚎:“呃啊——!”
这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野兽濒死的嘶鸣。
卫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他动作极快,烧红的刀尖精准地沿着化脓肿胀的边缘划开一道口子,焦糊的皮肉翻开,露出下面颜色更深、已经溃烂坏死的组织。
脓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将大量烈酒直接浇淋上去!
“噗——”
如同冷水泼进热油,混合着血水和脓液的浑浊液体四溅,刺鼻的酒精和血肉焦糊的味道猛地炸开,充斥了整个狭窄的船舱。
胡老大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冲到舱门外,弯腰干呕起来。
陈盛在双重剧痛下,身体的颤抖反而奇迹般地停止了,他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额头上、脖颈上全是豆大的汗珠,混合着生理性泪水滚滚而下,但他硬是没有再出一声痛呼,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舱顶,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有些涣散。
卫渊没有停。
他用刀尖快而精准地剜掉那些明显黑、失去活性的腐烂皮肉。
每一下,都带出少量鲜血和更多的脓液。
他的动作谈不上轻柔,却异常稳定和高效,仿佛手里处理的不是战友的血肉,而是一件需要修复的器械。
直到露出下方颜色还算新鲜、微微渗血的肌肉组织,他才再次用烈酒反复冲洗创面。
整个过程中,除了陈盛压抑的喘息和酒液冲洗的声响,舱内死寂。
那个受伤的亲兵早已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终于,卫渊停下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