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的额头渗出细汗,手指因为专注而微微白。
一刻钟后,他将信纸缓缓放下,指尖冰凉。
破译出的内容并不完整,有几个代词和地点他尚无法完全确定指代,但核心意思已经清晰得令人心惊:
“货已收。甲胄三百套,弩机五十。分三批运抵。”
“北邙山‘旧料’须尽清理,迟则生变。”
“王副将处已有安排,勿虑。”
前两句,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走私军械,而且是成建制、制式的军械!
甲胄三百,弩机五十,这足以武装一支精锐的突击力量,在关键时候造成巨大破坏。
北邙山……“旧料”?
是指藏匿地点,还是指……某些不便言说的人或物?
而最后一句,“王副将处已有安排”。
卫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粗糙的信纸边缘硌着他的指腹。
王副将……爷爷卫国公麾下,三年前因伤退役,被恩赏安置在京郊皇庄的那位王副将,王守忠?
他记得爷爷曾提过此人,作战勇猛,沉稳可靠,只是运气不好,左腿在草原上挨了一箭,伤了筋骨,不良于行,才无奈解甲。
如果这封信里的“王副将”指的就是他……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铜牌”网络,触角早已伸入了卫家军的核心旧部?
意味着爷爷的信任,很可能早已被身边人出卖?
意味着这场针对卫国公府的阴谋,不仅仅来自番邦、世家、甚至皇帝,还可能来自内部,来自那些曾经并肩作战、受过卫家恩惠的袍泽?
一股寒意顺着卫渊的脊椎悄然爬升,比江水更冷,比伤口的疼痛更刺骨。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连同那些冰冷的铜牌,一起放回布袋,然后紧紧贴身藏在胸前衣襟内。
布料下的硬物感和冰凉感,此刻沉重得像一块烙铁。
就在这时,舱门被轻轻敲响了。
“世子。”是那名受伤亲兵压抑着痛楚和急切的声音。
卫渊立刻收敛所有情绪,将布袋塞好,沉声道:“进来。”
亲兵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挪了进来,脸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声音紧绷:“陈副将醒了,烧退了点,人清醒了些。他说……他说有要紧事,必须立刻禀报世子。”
卫渊霍然起身,快步走出船舱。
陈盛依旧躺在原来的位置,但眼神确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虽然虚弱,却有了焦点。
他看到卫渊靠近,呼吸急促了几分,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了指自己左臂那重新包扎好的伤口位置,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刚才……刚才世子给我剜肉的时候……我疼得厉害……但迷迷糊糊感觉……伤口里面……好像有东西……硌着……”
卫渊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刻蹲下身,示意亲兵帮忙按住陈盛,然后迅解开刚刚包扎好的布条。
血腥味再次弥漫。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片被剜去腐肉、露出新鲜肌肉和渗血毛细血管的创面显得格外狰狞。
卫渊凑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到伤口上,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视。
在靠近伤口内侧边缘,一处肌肉纹理的缝隙里,确实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颜色略深、质地似乎也不同的凸起,很小,像是一粒深埋的砂砾,又像是一点凝固的异色血痂。
但若非陈盛在剧痛中仍有模糊的感觉,若非卫渊此刻极度专注地寻找,几乎不可能被现。
卫渊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他缓缓抽出自己腰间那把刚刚用来给陈盛剜肉、此刻已擦拭干净的匕。
冰冷的金属在从舱门缝隙透进来的、愈暗淡的月光下,闪过一道细微的、森然的流光。
他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将匕尖端,对准了那个微小凸起的边缘,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