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平措的话一落,屋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后,陈默才点点头说道:“坐。”
格桑平措没有坐,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陈默。
“这是扎西县封山物资调拨台账的目录,不是原件,也不是副本,只是目录。目录不涉密,但能证明哪些物资去年被调走过,哪些今年还没入库。”
陈默没有接,他看了一眼窗外。
格桑平措明白了,声音故意放大了一些,说道:“陈市长,您现在被暂停主持相关工作,我不能向您汇报具体政务。”
“这张只是公开目录,供您了解扎西县封山保障情况。”
陈默这才接过来也大声说道:“放在桌上。”
“等专项核查组成立后,依法提交。”
这时,窗外,楼下那辆越野车里,有人迅低头记了几笔。
半小时后,第二阵敲门声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急。
扎西顿珠刚开门,央金卓玛就闯了进来。
她脸冻得白,头被雪水打湿,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身后的楼道里,有两个便衣想跟上来,被她猛地回头瞪住。
“我是市政府工作人员,来看望被停职的市长,也需要你们批准吗?”
那两个便衣没有说话,央金卓玛直接把门关上。
进屋后,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陈市长,他们在楼下登记每一个进来的人,还拍照。”
“知道。”陈默说道。
央金卓玛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后,说道:“这是牧民证词的副本。”
陈默看着她,没有动。
央金卓玛这才感觉到屋里冷得像冰窖,陈默和扎西顿珠身上都裹着厚重的军大衣,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央金卓玛的目光越过扎西顿珠,死死地钉在陈默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就在那里,坐在冷清的桌前,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可越是这样,央金卓玛越是难受。
明明他是那个为了这片土地拼命的人,明明他是为了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牧民在对抗,可现在,他却被丢在这间被切断了暖气的房间里,像个被遗弃的孤狼。
她想起那些风言风语,想起那些人说她是市长的“绯闻女友”,想起自己曾在心里无数次否认又默认。
此刻,看着他被那样羞辱、被那样精准地围猎,她心底那股压了太久的情绪,混着心疼,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她不想再掩饰什么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落在她冻得白的脸颊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重得像是从五脏六腑里挤出来的,“你做错了什么?你连暖气都不配有了吗?”
央金卓玛说话时,一步步走近陈默。
那种想要靠近他,想要给他一点温度的渴望压过了一切理智。
她多希望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哪怕只有一刻钟是真的也好。
那样的话,她就有理由扑进这个男人怀里,替他挡住那些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哪怕只是捂热他冰凉的指尖。
她看着这个男人削瘦的脸庞,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心里的爱意和不忍绞在一起,让她喉咙紧。
她不在乎楼下有没有人盯着,不在乎会不会被记名。她只想告诉他,哪怕全世界都把他推开,她央金卓玛也不会!
“陈默……”她终于忍不住叫出了那个从未敢在公开场合喊出口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我不怕他们记,我只要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央金卓玛说不下去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旁的扎西顿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地拉开了陈默宿舍的门,走了出去。
陈默张了张嘴,想喊住扎西顿珠的话,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陈默伸手想去擦央金卓玛脸上的泪水,手伸到了这姑娘的脸旁时,象被什么烫着般,猛地缩回了手。
陈默的手悬在半空,最终重重地垂落下来。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那眼泪像是滚烫的岩浆,一滴一滴落在他心上,烧得他生疼。
这异域的姑娘,全身上下都有着一股独特之美,特别是在这种落难之际,陈默不心动是假的。
只是,他猛然想起他迟早要调离这里,他还有女朋友,他怎么能在这个风口浪尖,去承接这样一个藏族姑娘赤诚的心意?
他怎么敢用哪怕一丝一毫的暧昧,去耽误她在这片土地上本该安稳坦荡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