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金,”陈默开口了,“别犯傻。”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她通红的眼眶,而是盯着桌上那份冰冷的停职决定,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狠:“我迟早是个要走的人了,你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娶你的人,而不是我这种随时可能被埋在这里的过客。”
说这话时,陈默的心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铁石,在无情地推开她,生怕她靠得太近,被这即将到来的风暴卷进去。
另一半却是血肉,在因为她那句“我只要你”而剧烈颤抖,那是作为一个男人最本能的触动与贪恋。
他不感动吗?那是假的。
在他被整个体制围猎,被所有人质疑,被孤立无援地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候,这个姑娘用最笨拙、最勇敢的方式告诉他:她信他。
这种温暖,比那两台小小的电暖器,更能驱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可是正因为感动,他才更不能碰她。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灌进了他的肺里,冷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把眼泪擦了。”他别过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趁楼下的人还没上来赶你,赶紧走。”
“这件事,就当没生过。”
陈默狠心地说着,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那是他这一生中,最难的一次克制冷静。
央金卓玛看着这样的陈默,心更疼了,可她知道,这种时候,她不可以再带给这个男人麻烦。
央金卓玛拉开了门,叫了扎西顿珠一声,扎西顿珠走了进来,她收起了自己在那一瞬间涌动的爱意,看着桌上的资料,笑着说道:“这些副本全是假的。”
扎西顿珠一怔,陈默也一怔。
央金卓玛压低声音说道:“真正的副本已经不在我这里,这个袋子里是空白登记表和几份公开信访接待流程,他们如果抢,只能抢到一堆流程纸。”
陈默终于笑了,看着这姑娘说道:“胆子不小。”
“是你教的。”央金卓玛说这话时,眼眶又红了,“材料不能断,人也不能怕。”
陈默再次狠了狠心,看着央金卓玛说道:“从现在起,你不要再往我这里送任何东西。”
央金卓玛急了,说道:“可是……”
“听我说完。”陈默打断她,“你今晚闯进来,已经够了。”
“索朗旺杰会把你写进报告里,巴桑扎西会盯上你。”
“你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往我这里跑,而是正常上班,正常接待群众,正常登记每一份来访。越正常,越安全。”
央金卓玛慢慢明白过来,陈默也恢复了正常,又说道:“他们希望我们乱,我们不能乱。”
就在这时,楼下那辆越野车里,索朗旺杰正拿着电话。
“书记,格桑平措来了,带了电暖器和扎西县的物资目录,呆了半个小时就离开了。”
“央金卓玛也到了,抱着一个牛皮纸袋,情绪很激动。”
“其间,她和陈市长还单独在房间里呆了好一会儿。”
电话那头,巴桑扎西听着这些汇报时,没接话。
索朗旺杰便继续说道:“要不要现在把央金卓玛带走?她手里可能有牧民证词。”
“不动。”巴桑扎西冷冷说道。
索朗旺杰一愣,问道:“不动?”
“陈默现在就等你动。”巴桑扎西说道,“你一动,他就能说停职以后公安还在非法监控、非法截取材料,这个时候不要给他递刀。”
索朗旺杰压住声音问道:“那怎么办?”
巴桑扎西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漫天的雪,幽比地说道:“登记。”
“所有进陈默宿舍的人,登记姓名、职务、进入时间、离开时间。拍照可以,但不要靠太近。不要冲突,不要搜包,不要拦人。”
索朗旺杰问道:“只看着?”
“看着还不够。”巴桑扎西说道,“明天一早,以市委办名义通知,暂停各县区、各部门向陈默同志报送工作材料。”
“所有涉及贡措湖、矿区、封山物资的材料,一律报专项核查组筹备办公室。谁再私下报送,按违反组织纪律处理。”
索朗旺杰立刻说道:“明白。”
巴桑扎西又补了一句:“盯住格桑平措,他今晚来,不可能只是送电暖器。”
说完,巴桑扎西就把电话挂断了。
索朗旺杰抬头看向宿舍楼亮着灯的那扇窗,他忽然觉得,陈默明明已经被停职了,可那间屋子反而比会议室还危险。
而宿舍里,陈默把桌上的东西一一摆开。
电暖器借调单,扎西县物资目录,央金卓玛带来的空白流程纸,还有扎西顿珠拿回来的会议通知复印件。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锋利,合在一起,却能证明一件事。
停职之后,巴桑扎西没有让组织核查真正启动,而是在第一时间切断陈默和基层、群众、材料之间的所有正常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