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急诊医生看了陈大柱的腿,皱起眉头,站起身来,将手揣入了衣兜,说道:“胫腓骨开放性骨折,骨头都穿出来了,得马上手术。但咱们的X光机坏了,拍不了片子。没有片子,手术没法做。”
白树清大口喘息,皱眉问道:“X光机坏了?多久了?”
急诊医生应道:“坏了半个月了。县里拨了款,但新机器还没到。你们要是能等,就等两三天,新机器到了再拍片子。”
白树清看了一眼陈大柱。陈大柱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白树清蹲下来,看着陈大柱的腿,他知道,天这么冷,伤口再冻一晚上,陈大柱的这条腿就真保不住了。随即站起身来,对急诊医生说道:“没有片子,能不能做手术?”
急诊医生看着陈大柱,只吞吐推脱道:“理论上可以,但风险大。没有片子,看不到骨头断裂的具体位置,只能凭手感。万一接歪了,或者伤了血管,那后果很严重。我们不敢冒这个险。”
白树清沉默了两息,深吸一口气,眉眼一定,问道:“你们这儿有没有懂骨科的老医生?”
急诊医生想了想,回应道:“有…有一个,姓吴,退休返聘的。但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平时只看看门诊,不做手术了。”
白树清仿佛抓住了希望,问道:“能不能请他来看看?”
急诊医生犹豫了一下,看着陈大柱,叹息道:“那你们等等!”
不一会,一个年迈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眼中,吴医生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头发全白。
吴医生看了陈大柱的腿,又用手摸了半天,沧桑的声音,却有力的说道:“骨头断了两截,一截戳出来了,另一截在里面。没有片子,我只能凭手感接。接得好不好,就要看运气了。”
白树清问道:“吴老先生,您有几成把握?”
吴医生沉默了两息,轻叹一声,回应道:“六成。要是年轻二十年,我有八成。但现在老了,手不稳了,只有六成。”
白树清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陈大柱。陈大柱躺在担架上,眼睛睁着,看着他。白树清蹲下来,问道:“大柱,吴医生说他有六成把握。没有片子,只能凭手感接。你要是愿意,就做。要是不愿意,就只能等新机器到了再说。但天这么冷,你的腿等不起。”
看得出来,陈大柱两腮的肌肉已经有些僵硬,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疼的,只见陈大柱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言道:“白院长,六成,够了。做吧。我这腿,要是废了,这辈子就完了。六成,赌一把。”
白树清闻言站身起来,对吴医生说道:“吴医生,你做。我给你打下手。”
吴医生愣了一下,看向白树清,问道:“你?你是哪儿的?”
白树清回答道:“我是董家埂卫生院的院长,姓白。我学过一些骨科,能帮你稳住病人的腿。”
吴医生看了白树清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进了手术室,白树清跟了进去。赵德胜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手术室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吴医生戴着老花镜,手微微颤抖,但每一步都很稳。白树清在旁边,帮他固定陈大柱的腿,递工具,擦血。他穿着白大褂,额头却渗出了汗。手术室里没有无影灯,只有一盏白炽灯,光线昏黄,照得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手术一做就是两个小时,待手术做完,吴医生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庆幸道:“接上了。但能不能长好,还是看他自己。回去之后,卧床三个月,不能下地。三个月后,来拍片子,看看愈合情况。”
白树清眉眼之间终于露出了笑容,松了一口气,点头回应道:“我记住了。”
吴医生看了他一眼,再次问道:“你是董家埂卫生院的院长?”
白树清笑应道:“是。”
吴医生笑说道:“你胆子不小。没有片子,你也敢让我做。”
白树清只是看着陈大柱,说道:“病人等不起。就算等得起,我也不冒这个险。”
吴医生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树清,说道:“你回去之后,好好看着他的腿。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白树清点头:“好。”
陈大柱的腿虽然街上了,但还得把陈大柱送回家休息,陈大柱被抬回董家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白树清走在担架旁边,一夜没睡,眼睛通红,但脚步没停。走到村口的时候,陈大柱的媳妇跑出来,看见担架上的丈夫,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白树清叮嘱道:“嫂子,别哭。手术做完了,腿接上了。回去好好养,三个月不能下地。天冷,屋里生个炉子,别让他冻着。”
陈大柱的媳妇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陈大柱,问道:“白院长,这…能长好吗?”
白树清深吸一口气,还是说道:“吴医生说六成把握。剩下的四成,靠他自己,也靠你们照顾。按时换药,按时吃药,别让他乱动。三个月后,去县医院拍片子。”
陈大柱的媳妇点头应道:“我记住了。”
白树清把陈大柱送回家,又交代了换药的注意事项才回卫生院。他坐在诊室里,脱下白大褂,发现袖口上沾了血,已经干成暗红色。他盯着那血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把白大褂泡进盆里,倒上水,开始搓洗。水是凉的,冰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没停。
小刘站在门口,看着白树清的背影,劝说道:“白院长,你一夜没睡,回去歇歇吧。”
白树清闭眼深吸一口气,又哈了哈手,说道:“不歇了。还有几个病人等着呢。”
白树清洗完白大褂,晾在走廊里,换了件干净的,进了诊室。坐下的时候,他翻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在扉页上又添了一行字:“医道之难,不在药贵,在技穷,技穷之时,唯仁心可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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