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蒂斯摇着头不敢去想……
帝国不是没有学者指出过通用语的种种弊端。
语法繁琐,词汇冗余,某些表达方式拐弯抹角效率低下……这些批评早就有了。
但帝国官方从未真正试图去改革它。
一方面,维护语言的“纯粹性”和“古典性”被视为文化正统的一部分;另一方面,改革语言带来的社会成本和管理难度,想想就让人望而却步。
大家就这么将就着用,似乎也没对日常生活造成什么“致命”的影响。
至少,帝国的老爷们和大多数识字的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柯蒂斯真的弄不懂,根据地为什么偏偏要挑这么一块硬骨头来啃?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才会去做的梦,而不是一个挣扎求存的革命政权该优先考虑的现实问题。
他把这些盘旋在脑海里的疑问,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平实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质疑根据地政策的意图,只是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
叶列茨基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手里的汤勺,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坐直,看着柯蒂斯,很认真地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柯蒂斯,你之前应该没怎么正儿八经地带过学生吧?”
“当然我指的是在学校里按部就班上课的那种学生,不是工厂里跟着师傅学手艺的学徒。”
柯蒂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怎么了?”
叶列茨基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
“哈哈,怪不得呢。”
叶列茨基笑了,他的语气也变得耐心起来。
“其实一开始吧,我也不太理解叶格林为什么非要坚持做这件看起来费力不讨好的事。”
“不光是我,戈尔隆先生也在反对,这位先生你之后就会见到他了,他是我们这的大管家,我们要研究什么课题都需要去他那拿经费要人手的。”
“哎呀,有点跑题了。”
叶列茨基笑着说道:“当时的戈尔隆先生觉得那时候根据地的当务之急是传播知识,是将扫盲运动彻底推行下去,而不是忙着先改造传播知识的工具。”
“工具能用就行,哪怕笨重点、难用点,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才是更重要。”
叶列茨基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争论的情景。
“但叶格林很坚持。他当时说了很多,有些话我当时也没完全听明白,后来慢慢琢磨,才品出点味道来。”
“他说,我们觉得这件事没回报,那是只从眼前的生产和生活两个角度看。但如果把眼光放到教育领域,或者把时间的维度拉长到十年、二十年以后,这件事就非做不可,而且越早做越好。”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一条条解释。
“首先,就是数字词组的简化的问题,这个最直观。”
“你想,一个孩子,或者一个不识字的大人,刚开始学数数、学算账。通用语里,‘一’是‘温德林’,‘二’是‘托伦斯’,‘七’是‘塞芬多尔’……这些单词又长又怪,还没什么规律。光是记住这十个数字的发音和写法,就要花不少力气,更别提后面还有更多复杂的组合。”
“都不说百、千、万这个级别的数字了,就是一百以内都有着非常多完全独立没有联系的数字单词。”
“这就像给一个想学走路的人脚上绑了沙袋,他们想跑也跑不起来。”
“所以叶格林的想法就,将经常用到的数字单词简化成单音节的,这样读起来快,写起来也简单,孩子容易记,大人学起来也快。这能极大地降低初学者接触数学的门槛。”
柯蒂斯微微点头,这一点他能够理解。
数学本身是逻辑的,但入门却是需要记忆基础符號和规则。简化语言工具,在数学本身的领域似乎没什么作用,但是在教育领域却有益无害。
而且也不光是数学,之后在其他理工类学科,叶格林都主张将基本的词组简化并且将其逻辑化,尽量用基础的词去构建高级的词组,而不是单独发明一个单词去描述新事物。
只要作为工具的语言没有障碍了,那么学这些东西自然就会快一些。
减少需要在工具学科上需要记忆的东西,这就是叶格林的主要想法。
“但这还不是全部。”
叶列茨基的语气变得更深沉了一些,他继续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