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一旁在给他们打汤的大妈笑着说道:
“大工程师你这就说错了,炒菜其实不费油的,只是食堂的锅大了看着油多而已,实际上分散到每一盘里面的油并不算多的。”
“而且我们也不会放太多油,关键是火候和手法,只要不糊锅就行。油多了那是浪费,咱们根据地可不兴浪费。”
阿姨的话朴实直白,叶列茨基听了哈哈一笑:
“是我说错了,阿姨说得对,关键在手艺。”
食堂阿姨解释让叶列茨基他们又增长了一个新的知识,但比起新知识柯蒂斯更关注的可能还是炒菜这个词组本身。
他回味着这个应该是新造的词组,他有些理解但又有些不太理解。
理解的部分是组成这个词组的单词他都认识,但不理解的是这个词组怎么能这么构成呢?
第一个词组应该是用火焰和翻动这两个词和组合起来的新词,而且在中间的元音和辅音进行了大量的简化。
乍一听可能反应不过来,但多念两遍,再结合叶列茨基刚才的描述,这个词的形象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仿佛能看见食物在热锅里跳跃的样子。
之后这个新词就最简单粗暴地和菜这个词组合到了一起。
这样的组合方式,完全违背了通用语里关于动词和名词组合的复杂语法规则。
在通用语里,要描述“用炒这种方式烹制的菜肴”,可能需要一个更长的、带有特定后缀的复合词,或者一个完整的短语。
但在这里,就是“炒”和“菜”直接放在一起。
奇怪,但又莫名的……方便。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你几乎立刻就能明白它指的是什么,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
柯蒂斯很快就把自己的这个疑惑告诉了叶列茨基,而后者看着他脸上那副若有所思、略带困惑的表情也轻轻笑了。
叶列茨基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用着比较随意的语气说道:
“不瞒你说,柯蒂斯。这种词组的组合方法其实就是叶格林和戈尔隆先生正在根据地推进的一种新语法了。”
“我带队出发去旧大陆之前,他们就在搞这个了。”
叶列茨基回忆着说道。
“一开始,只是说要给通用语里的数字词语做简化。这个你也知道的,通用语里从零到十,每个数字的发音都又长又拗口,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变格。”
“他们当时就打算把这些全都简化成单音节的词,这样简单又好记。然后配合新编的乘法口诀表,打算用到根据地的扫盲班和小学教育里去。”
此时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莉莎也安静地坐在父亲身边,小手托着下巴,眨巴着大眼睛,笑呵呵地听着两位大工程师谈论着她不太懂,但觉得很有趣的事情。
叶列茨基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热气,喝下去,然后接着说:
“但现在看来,叶格林他们的计划,可远远不止修改数字发音这么简单了。”
“他们似乎是打算对现在通行的这套通用语语法,来一次比较彻底的革新。”
柯蒂斯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勺子无意识地在盘子里划动,他眼中充满了疑惑。
他不明白根据地这边看起来并不富裕,地处偏僻的山间,面临着帝国巨大的军事压力,还有那么多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做。
发展工业、提高农业产量、训练军队、改善民生……这一项项事情都不简单,而且很多都还是迫在眉睫亟需解决的。
他们为什么还要花费巨大的力气,去做这种看起来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首先,作为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工程师,柯蒂斯非常清楚“习惯”的力量有多么强大,改变习惯又是多么困难。
他想起以前去工厂指导工人安全知识的时候遇到的问题。
但很多工人,尤其是那些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工人,任凭你把道理讲透,把警告说尽,告诉他们新机器有哪些危险的操作是不能弄的。
但真到了干活的时候,有些人还是我行我素。刚教的那点东西,就没教过一样给忘得一干二净。
而且如果只是老工人就算了,有些刚入厂的新人也像是完全听不懂安全守则一样,他就见过一个刚进厂的工人看见有个烧得通红的铸铁件掉在地上就准备用手去拿的。
这样的事情柯蒂斯经歷过很多,也十分清楚,其实不是他们没听懂,也不是他们故意对着干。
而是长年累月形成的肌肉记忆和思维定式太强大了,改变起来异常痛苦,身体和本能会不自觉地抗拒。
一个简单的、关乎自身安全的工作习惯尚且如此难以扭转,何况是像语言这样,从牙牙学语开始就伴随每个人,渗透到大家生活中方方面面的东西。想要改变它,又该是如何困难?
这中间需要投入多少教育资源?
需要多强的行政力量去推行?
需要面对多少下意识的抵触和暗地里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