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没回头,把碗往地上一摔,碎了。
他一把抱起阿秧就往寨子后头的土台子上走,那台子本来是逢年过节杀猪祭山神用的,方士这两天带着人又加高了两层,上头拿红黑两种颜色的布条绑了个歪歪扭扭的“阵”。
玉娘不认字,但她认得那些布条上的图案,跟方士屋里纸上画的肠子一模一样。
寨子里老老少少都被轰出来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方士站在台子正中间,换了身黑不溜秋的袍子,手里摇着个铃铛,嘴里呜呜囔囔念经。
阿秧被搁在台子正中间的一块青石板上,已经不怎么动了,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在往外淌白沫子,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在外头,白森森的。
玉娘被人摁在人群最前头,二狗子拿膝盖顶着她的后腰,她挣不动,只能撕着嗓子喊:“阿秧!阿秧你睁眼看看姐!”
阿秧的指头动了一下。
方士的铃铛摇得更急了,忽然伸手把阿秧的嘴掰开,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来个东西往里头塞。
玉娘离得不算远,看清了那东西,是一团黑乎乎的乱头发,缠着红绳,跟阿秧给她编的那个草人一个路数,但明显是大人头发,又粗又硬,拿油浸过,黏成一绺一绺的。
“唔!”阿秧猛地一挺,整个人弓起来又摔回去,手脚开始抽抽,嘴里往外冒黑水。
台下有人喊“造孽啊”,大当家站在人群后头,拿手捂着脸,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就是不往前走一步。
方士念经的声儿越来越大,最后猛地一嗓子:“镇!”
阿秧不动了。
台下鸦雀无声。
过了约莫喘十口气的工夫,方士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冲大当家点点头:“成了。阴女魂魄已锁在阵中,可挡兵灾。把人抱回去吧,养两天就好。”
大当家连滚带爬上了台子,把阿秧抱下来的时候,小丫头整个人软得跟面条一样,身子底下湿了一片,尿了。
大当家拿袖子给她擦脸,擦着擦着忽然喊起来:“道长!道长你看,她嘴咋黑了?”
方士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都没皱:“正常,药力发作。明天就消。”
玉娘被松开之后扑过去,从她爹怀里把阿秧抢过来,搂在怀里一叠声地叫:“阿秧!阿秧!”
小丫头眼皮翻了翻,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玉娘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清。
“……姐……草人……别丢……”
玉娘把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拿热手巾给她擦脸擦身子,擦到脚底板,发现阿秧两只脚心各有一个红点,针尖大,拿手一按,阿秧就皱眉头。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那红点不像是疹子,倒像是拿针扎的。
后半夜阿秧开始发烧,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姐我冷”,一会儿又突然坐起来瞪着眼喊“别塞我嘴”。
玉娘拿凉水给她擦额头,一直擦到天快亮的时候,阿秧忽然安静了。玉娘以为她退烧了,凑过去一看。
阿秧睁着眼,眼珠子黑得发亮,直勾勾盯着房梁,嘴里字正腔圆地说了一句话,那腔调玉娘从来没听她说过,像个几十岁的老婆子。
“放了我。放了我。放了我。”
说了三遍,然后眼睛一闭,昏死过去。
玉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