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星君抱着白兔,正要登上祥云。
就在这时,荒山下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气喘吁吁的呼喊声——猴哥!猴哥!你在哪!
那呼喊声是从山脚下传来的,还带着一路跑一路绊的脚步声。听声音,喊的人跑得急,路也不好走。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驿馆里,悟能本来已经躺下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是因为他认床,而是因为他睡不着的时候总是饿。他爬起来,摸黑在桌子上找了半天,摸到半个馒头,啃了,还是饿。他又躺回去,听着窗外远处的动静。
然后他听到了轰隆一声巨响。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打雷,又不像打雷——打雷没有这么密集。紧接着,夜空中亮起了一道金光和一道银光,两道光芒在天上交错、碰撞、分开,又碰撞。整个夜空被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天上放烟花。
悟能从床上弹了起来,冲到窗边。他仰头看着夜空中的那两道光芒,看了几息,忽然明白过来了——那是打架!有人在打架!打得还特别凶!
他披上衣服,抓起九齿钉耙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踹了一脚旁边的床:老沙!起来了!打起来了!
悟净其实早就醒了。他坐在床边,手里捻着佛珠,正透过窗户看着夜空中的那两道光芒。听到悟能喊他,他放下佛珠,站起身来,拿起降妖宝杖,什么也没问,跟着悟能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光芒的方向跑去。
所以就有了开头那一幕——太阴星君抱着白兔,正要登上祥云的时候,悟能和悟净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山。
悟空回头一看。荒山脚下的碎石路上,悟能正扛着九齿钉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跑,身后跟着悟净。悟能跑得满头大汗,肚子一颠一颠的,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他显然是从驿馆一路跑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好。
猴哥!俺老猪听到这边有动静——你没事吧!
悟空站在山上,看着气喘吁吁的悟能,有些意外:你们不是在驿馆待着吗。怎么跑来了。
悟能终于爬上了山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才直起腰来:还待着?俺老猪在驿馆窗边看到天上又是金光又是银光的,打得整个天都亮了。俺老猪琢磨着肯定是你在跟什么妖怪干架,就拉着老沙跑过来了。他说着,忽然看到了太阴星君怀里那只白兔,愣了一下,这是——打完啦?
悟空点了点头:打完了。
悟能的目光从白兔身上移开,又看到了太阴星君身后的那群仙子。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不是因为那些仙子有多美——当然她们确实很美——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仙子队伍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淡紫色轻纱的女子,乌如墨,面容清婉。她站在嫦娥身后几步的位置,微微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月光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悟能认出了她。
那是霓裳仙子。
当年他在天庭做天蓬元帅的时候,因为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间——那场风波里,就有霓裳仙子的身影。他被逐出天庭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冲进月宫,惊扰了嫦娥的宴会,让在场的仙子们花容失色。而霓裳仙子,就是当时站在嫦娥身边的那一个。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成了猪头猪脑的妖怪,跟着师父去取经。她依然是月宫里衣袂飘飘的仙子。
悟能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脑子一瞬间就空了。他在天庭当元帅时的那点旧日风光、那点荒唐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全都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脑子抽了,也许是猪心不死——他忽然跳了起来,朝着霓裳仙子的方向冲了过去,伸出双手,嘴里喊了一声:
霓裳——
悟空的反应比他快得多。他一把揪住了悟能的耳朵,用力一扯,把悟能从半空中拽了回来。悟能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在喊:哎哎哎——猴哥你松手!松手!俺老猪耳朵要掉了!
悟空没有松手。他拽着悟能的耳朵,把他扯到自己身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呆子!你还想吃当年的苦头吗!
悟能愣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霓裳仙子——她微微侧过脸去,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又看了一眼嫦娥——嫦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移向别处。他最后看了一眼太阴星君——太阴星君抱着白兔,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悟能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霓裳仙子的方向瞟了几眼——就那么几眼,瞟完就赶紧收了回来,像是在偷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悟空松开他的耳朵,哼了一声:俺老孙倒是没想到,你还能在这儿遇到故人。当年的事还没长够记性。
悟净站在一旁,全程没有说话。他看了看悟能那副又怂又恋恋不舍的样子,又看了看那群仙子,最后低下头,什么也没说。但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现那是他在忍笑。这位三师弟,一向是最闷的,但也是最能看戏的。
太阴星君仿佛什么都没生过一样。他抱着白兔,登上祥云,拂尘轻轻一挥。祥云缓缓升起,众仙子衣袂飘飘地跟在他身后,升向夜空。嫦娥走在最后面,她侧过身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师徒几人,目光平静地收了回去。
祥云越升越高,月光在云边流转,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它还没有飞出天竺国的范围——半空中,云影渐渐变得模糊,像一轮正在升向月亮的银盘。
悟空看着那片祥云升向夜空,转头看向悟能:你刚才差点又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悟能揉了揉耳朵,嘟囔了一句:俺老猪也没干啥。就是——就是看到熟人,打个招呼。再说了,人家也没理俺。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悟空说:你这打招呼的方式,当年在天庭就是这么招呼的。结果招呼到了高老庄。
悟能涨红了脸,嘟囔着说不出话来。他扛着九齿钉耙,垂头丧气地往山下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祥云消失的方向,然后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走。
悟空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转向悟净:老沙,看着他点。别让他又跑回去追那朵云。
悟净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悟能往山下走去。夜风从毛颖山上吹下来,带着碎石和尘土的气息。月亮还挂在天空中,银色的光芒洒满了整片荒山。三个身影沿着山路慢慢走远,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