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三天后。这三天,师徒四人在天竺国的王宫中住了下来。
国王对这位驸马很是重视,每天派人往御花园的偏殿送好吃好喝的——早上一盘新鲜的点心,中午一桌丰盛的素宴,晚上还有一壶温好的果酿和几碟小菜。伺候的宫女也安排了好几个,端茶倒水、打扫整理,无微不至。
琦玉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他在偏殿里吃得好睡得香,每天的日子就是吃饭、睡觉、呆。偶尔推开窗户看看花园里的锦鲤,偶尔在院子里散散步,偶尔跟送饭的宫女说一声。他对三天后的婚礼没有任何紧张感——倒不是因为他看开了,而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把那场婚礼当回事。悟空说了,等通关文牒到手,剩下的事不用他操心。
他的状态,与其说是待嫁的驸马,不如说是来度假的游客。
悟空的状态则完全不同。
每天天一亮,悟空就出了偏殿,在御花园里转悠。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看起来像是在散步赏花——一会儿看看那棵开满花的树,一会儿蹲下来看看池塘里的锦鲤,一会儿站在假山旁一会儿呆。宫里的人看了,只觉得这位猴脸的师父是个有闲情逸致的怪人。
但没有人知道,他每次时,目光都在飞快地扫过花园的每一个角落。他在记路:前殿的出口在哪个方向,后苑的小路通向哪里,御花园的围墙有多高,哪个角落能藏人,哪个拐角容易埋伏。他在记人:侍卫什么时候换班,换班的时候走哪条路线,巡逻的队伍多长时间经过一次御花园门口。他在记动静:公主的寝宫每天什么时候亮灯,什么时候灭灯,每天有没有人进出。
三天下来,整个皇宫的地形图已经完整地装进了他的脑子里。哪里能进,哪里能退,哪里能藏,哪里能跑——他心里清清楚楚。
悟能则是另一种风格。他这三天的主业是——吃。
他每天在厨房附近转悠。先是假装散步路过,跟厨房门口的宫女搭话。他长着一张猪头脸,笑起来的时候两个大耳朵一颤一颤的,看着有些滑稽,但也不算可怕。宫女们一开始还躲着他,后来现这猪头大汉虽然长相怪异,但嘴甜得很,一句一个姑娘辛苦,一句一个姐姐长得真好看,几天下来,就跟御膳房上上下下混了个脸熟。
混熟了的直接好处是——吃的管够。悟能每天往御膳房跑好几趟,早上蹭一顿点心,中午蹭一顿正餐,下午再蹭一顿甜汤。三天下来,他不但自己吃得肚子滚圆,还往偏殿带了不少水果和点心。他啃着一只烧鸡——不对,宫里都是素菜——他啃着一只烤面筋,感慨地说:这皇宫就是好,啥都管够。
悟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吃撑了,三天后跑不动路怎么办。
悟能拍了拍肚子,嘿嘿一笑:跑不动就跑不动呗。反正咱们有师父,谁打得过他。
悟空想了想,觉得这话居然有几分道理。
悟净是三个人中最安静的一个。他每天坐在偏殿的院子里,盘腿打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那是琦玉在路上捡了送给他的。他闭着眼睛,低声念着佛经,一坐就是一整天。风吹过他的蓝色脸庞,吹动他耳边的几缕红,他纹丝不动。
宫女和侍卫们一开始还好奇地看他,后来也习惯了——这位蓝脸大汉就是个念经的和尚,没什么好看的。
但没有人注意到,悟净虽然闭着眼睛,他的耳朵一直在竖着。他表面上在念经,实际上在听——听宫中每一个异常的脚步声。哪个方向有人走过来了,脚步是快是慢,是侍卫的军靴还是宫女的绣鞋,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是一群人的脚步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耳朵是他最可靠的兵器——在天庭做卷帘大将的时候,他靠的就是这双耳朵在千军万马中辨明敌情。
三天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平安无事。
第三天下午,一个太监来到御花园偏殿,传国王的口谕:请三位师父到前殿说话。
悟空、悟能、悟净跟着太监来到了前殿。国王坐在龙椅上,看到他们来了,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但语气很正式:婚期已到。按照天竺国的规矩,驸马入宫之后,随从们不便在宫中久留。三位师父就搬到城中的驿馆去住吧。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松了一些,你们是远来的高僧,寡人信得过你们。这通关文牒,寡人已经盖好了印,今日便交给你们。
他说完,让太监把通关文牒递给悟空。
悟空双手接过那本通关文牒,翻开来看了看。天竺国的大印盖得端端正正,朱砂印泥鲜红清晰,印是真的。他合上文牒,点了点头:多谢国王。
国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驿馆已经安排好了,有人带你们过去。婚礼在明天晚上,到时候宫中设宴,还请三位师父赏光——当然,如果三位师父要赶路,寡人也不强留。
悟空说多谢国王,然后带着悟能和悟净退出了前殿。
三个人走出宫门,顺着大街走了一段路。路过一个街角时,悟空忽然放慢了脚步。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他们。他停下脚步,从头上拔下一根毫毛,放在手心,吹了一口气。
那根毫毛在空气中翻滚了一下,金光一闪,变成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孙悟空——同样的毛脸雷公嘴,同样的虎皮裙,同样的金箍棒。两个悟空并排站在一起,像照镜子一样。
毫毛分身眨了眨眼睛,学着悟空的样子龇牙笑了一下。悟空对它说:你带他们两个去驿馆。到了驿馆,正常吃饭睡觉,别惹事。
分身点了点头,转身对悟能和悟净招了招手:
悟能看着这一幕,明白了:猴哥,你不跟我们一起?
悟空压低声音说:俺老孙要回去盯着那个公主。明晚婚礼,她肯定要搞事情。你们在驿馆等着,别乱跑。
悟能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悟空那认真的表情,咽了回去。他跟着分身,一步三回头地往驿馆的方向走去。悟净跟在最后面,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大师兄有自己的安排。
等他们走远了,悟空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蜜蜂。小小的,黄黑相间的,翅膀嗡嗡作响。他展开翅膀,飞过街角,飞过高墙,飞回皇宫。他穿过御花园,掠过花丛,穿过长廊,最后落在偏殿的窗台上,悄悄地爬进了琦玉的衣领内侧。
衣领内侧很安静。悟空收拢翅膀,安静地趴在布料上,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琦玉的体温,能听到琦玉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平稳而缓慢,一点紧张的意思都没有。
悟空在心里说了一句:师父,您睡您的。明晚的事,俺老孙替您盯着。
夜色渐深,皇宫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只有公主的寝宫中还亮着一盏灯,灯影摇曳,直到很晚才熄灭。
明天,就是婚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