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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英雄梦（第2页）

一个富有的香港华商，做进出口和航运生意，不像那些年轻人开口闭口革命救国，却给他们捐了很多钱，帮了很多忙。

他们有不便露面的货，可以暂时放进盛家的仓库。外地来人没地方住，可以借用盛家商号的空房。有人要从香港去广州，也能随时搭上盛家的船。

至于盛先生究竟为什么这么做，没人说得清。

他有时候像是真心相信这个国家非变不可，有时候又像是个标准的生意人，永远替自己留着后路。

有人私下说，盛先生只是两头下注。

清廷若还能撑下去，他仍旧做他的香港商人，所费不过一点负担得起的小钱。但革命党若真成了事，他也算早早结下一份人情，以后有更宽的路可以走。

直到光绪三十三年，盛家大小姐盛韶华与欧阳靖嵩结婚，人们才渐渐相信盛先生的立场，但更多的还是觉得他对清廷彻底失望，所以才加大了另一边的投注。

次年，欧阳去非出生。

又过了三年，欧阳靖嵩死在攻打两广总督署的战役中。

有人说，盛先生的投资亏了本。但后来他还是受邀进入广东军政府，谋了个财政司参事的职位，兼办驻港筹款和商界联系事务。他在那个位置上做了不到两年，广东政局再起大变，才辞掉所有职务回到香港，从此不问政事。

又有人说，这下盛先生该是彻底失望了，连带着嫁了革命党的女儿，还有那个姓欧阳的外孙，也会跟着失宠。

可盛韶华还是接管了一部分盛家的生意，盛先生对欧阳去非也十分看重，总是带着他到处去，教这个才没几岁的孩子怎么见人、看账、接电话、坐公事房。

有时候，他甚至还会带着些骄傲地跟朋友抱怨，这孩子一会儿一个淘气的鬼主意，自己得含着参片吊着一口气才能管住。

那几年，欧阳去非的人生可以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一半在香港。

他在那里受最好的教育，盛先生早已经为他计划好未来，成年之后去英国读书，回来接一部分家业，或者做律师，做医生，做教授，总之别当兵。

另一半在广州。

父亲的旧部下马振山仍在粤军中，每年都会到香港看他，每次见面都会给他讲他父亲的事情。

马振山说，欧阳靖嵩骂人的时候只讲粤语，擦枪的时候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工具。

说他们年轻的时候穷得要死，有次两个人只买得起一碗云吞面，欧阳靖嵩说自己不饿，把所有的云吞和大半碗面都给了他吃。

还有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欧阳去非听到会背。

“你爹最后一次骂我，是叫我滚。”马振山说，“那天我也要去，他不准，叫我留在香港接应。我说枪都要打了，你叫我这时候走？他说你废话这么多，赶紧给我滚。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早知道凶多吉少，留我一条命。”

除了马振山，还有住在广州老宅里的祖母，盛韶华每年都会带他回去探望一次。

那位受过诰命的老夫人，身上有种不合时宜的旧式的烈性。他当时还不太懂，只觉得她好像粤剧里的佘太君，大约因为她也会一遍遍地跟他讲那些旧事，听起来好似戏文念白：

“你太公那时候守炮台，洋人的船往珠江口开，炮打过来，城墙都在抖。旁人叫他退，他不退。为什么？后头就是广东。你退一步，洋人就进一步。”

“你爷爷去广西的时候，家里人都晓得未必回得来。临走只说一句，法国人已经打到门口了，总不能叫别人家的儿子去，自己家的躲着。”

“还有你父亲，那天他穿衣裳，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出去。他把扣子一颗颗扣好，我问他几时回来，他说很快。你晓得他说‘很快’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自己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年幼的他不理解，说：“那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们？”

祖母也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反问：“我拦着做什么？”

欧阳去非说：“因为会死啊。”

祖母却道：“该去的时候，总得去。”

盛韶华当然不喜欢他们跟孩子说这些。她觉得欧阳家的男人都有一种做英雄的瘾，似乎只要认定一件事值得，无论如何都要迎上去，退后就是羞耻。连带着“佘太君”，在这个家里守寡久了，也染上了同样的毛病。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也变成那个样子。

她会跟马振山和“佘太君”说：“别总是给小孩子讲那些事情。”

可她每年还是会带着欧阳去非回广州老宅探望，在娘家听到父亲或者兄弟说起欧阳家的不好，说老太太疯疯癫癫，也总会反唇相讥：“如果没有他们那样的人，你们还能不能安稳坐在这里谈生意、谈时局？如今受了好处，反倒说他们可笑，天底下哪有这样便宜的道理？”

至于欧阳去非，同样在这两种人生观里左右拉扯，一边告诉他死的崇高，另一边告诉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做人就是要活着，要算账，万事都得留后路。

就这样一直到他十六岁。书院里有几个英国学生课余大谈广州局势，拿中国军队开玩笑，他一怒之下跟他们打了一架。

原本只是孩子之间的冲突，赔钱、捐款便可了事。但那几年香港也在闹工运，局势已经有些紧张。鉴于他父亲生前的身份，以及跟广州那边的联系，盛先生生怕这件事被人拿去做文章，当即决定送他离港，回广州读两年书，再去英国留洋。

离开香港之前，欧阳去非被骂到狗血淋头。

回到广州祖宅，祖母却只是问：“打赢了吗？”

他顶着一张青紫的脸笑出来，扬头说：“赢了。”

祖母也笑，摸摸他脑袋，说：“赢了就好，像个欧阳家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