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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英雄梦（第1页）

【35】英雄梦

回到营房，安顿了车文武睡下，欧阳去非才打开自己那间宿舍的门。

屋里一片黑暗，月光斜照在地上，他拉亮电灯，眼前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四面白墙，一副桌椅，一只窄衣柜，一张单人床。

床上的毯子铺得极其平整，枕头端正摆在床头，让人想起军营里的铺位。

房间里除去靠墙一只皮箱，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全然看不出已经有人在这里住了几个月。

自搬进来的第一天起，他就把箱子放在那里，之后再没怎么动过。常用的几件衣服拿出来挂进柜子，剩下的仍旧原封不动收在里面。他一直觉得没有打开的必要，反正住不了多久。什么时候目的达成，提起来就走。

脱掉衣服冲了澡，他在盥洗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

灯光不亮，玻璃又旧，镜中人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头发格外醒目，短得几乎贴着头皮，从额前到脑后，同样没有一点多余。

自那一天之后，他一直保持这样的发型。

到上海也有差不多半年，还是每月理一次发。起初理发师傅总要跟他确认一遍，最短？不留长一点做个样式？后来熟了，不用他说，只消他走进去坐下，便拿起推子，给他照原样推到最短。

此刻擡手摸了摸头顶的发茬，才理过没多久，可镜子里的人好像并不完全是几个月前刚进中央捕房的那个样子了。

他说不清哪里不同。

从政治部到刑事部，庞公馆的案子才刚过去没有多久，紧接着又是泰和号的案子。

凶案现场还是会让他不舒服，血的味道偶尔也还是会把一些记忆带回来。

那天在船上替周与青搭手搬尸体的时候，那种冷硬的重量落到手上，他还是一下绷紧了手臂，连呼吸都忘了一瞬。

可他没有松手，后来也没总想着这件事。当时忙着找黄宝恒，忙着查电报，忙着跟车文武唱双簧，忙着算船什么时候开，整整十二小时，他只想着眼前的案子，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到巡捕房来。这种一心一意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从盥洗室出来，他坐到床边，关了灯，躺下来。

房间一下暗了，每天最难熬的就是这时候。

白天还有事可以分心，有人说话，有脚步往来，有不得不应付的交际。但是夜里，一旦安静下来，闭上眼，那些早已过去的东西便会自己回来。

有时候，他甚至不敢入睡，哪怕身体极度疲倦，却还是睁着眼睛躺到很晚，因为不知道梦中会去哪里。

那样的梦，从什么时候开始少了，他也说不清。不是完全没有，只是越来越少。偶尔夜半醒来，他甚至记不得刚才看见了什么，只觉得胸口发紧，挨一阵也就过去了。

这一晚却又有些失眠的征兆，他仰面躺在那里，看着月色横斜的天花板，想着方才的对话。

回政治部，往上走，车文武想要做什么，他还是不明白。

那些话里显然有别的意思，可哪怕老车今夜醉酒，他也没问出来。

但车文武的消息是对的，欧阳家满门忠烈。

他也没骗车文武，他的曾祖确实在虎门打过英国人，祖父在镇南关打过法国人。

他只是没有提起父亲。

其实，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亲眼所见的父亲的样子了，只看过母亲保存的照片，知道父亲名叫欧阳靖嵩，生于光绪六年，广州府人。

欧阳家祖上几代从军，门楣算得上体面，祠堂里挂满先人的官衔和功牌，只可惜这些东西都不能拿到米铺里换钱。

欧阳靖嵩五岁那年，父亲出征广西，死在镇南关，身后只留下一座年久失修的旧宅，几件舍不得典卖的兵器，还有一个年轻守寡的母亲。

所幸军中故旧还在，一路有人贴补衣食开销，供他读书。等他年纪稍长，又有人替他奔走，把他送进广东水陆师学堂。

那是朝廷办的新式军校，他在那里学德文，学枪炮，学测绘和军队组织，只要安分熬几年资历，自然可以在清军中谋一个位置。若运气再好些，将来一路升迁，也未必不能把欧阳家那块已经褪色的门匾重新撑起来。

但欧阳靖嵩没走这条稳妥的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搭上了会党，辞去已经到手的军职，回家拜别母亲，说要到香港去。

家里亲旧都来劝，母亲倒只问他一句：“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她便不再说什么，由他去了香港。

那里就像另一个世界，码头终日有船进出，洋行里说着各国的语言。革命党人躲藏在茶楼后间和商号楼上那些不起眼的房间里，筹钱、买枪、找船，计划着推翻一个已经统治了两百多年的王朝。

在那些人中间，欧阳靖嵩很快有了用武之地。

什么枪能用，什么只是商人拿来骗钱的旧货，他看得出来。一批枪到了以后该怎样拆开转运，怎样分发，怎样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训练一群从未摸过枪的人，他也知道。但更多时候，不过是替人带一句口信，认一个人，或者在码头等一条迟迟不来的船。

也正是在那几年，他认识了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