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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英雄梦（第3页）

当时马振山已是上校军衔，在粤军师部任高级参谋，得知他回来，即刻开始为他物色学校。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说他想当兵。

马振山听得一怔，随即大笑，说：“你知道当兵是怎么回事吗？”

他不知道，但他坚持想去。

这个要求传回香港，竟然也得到盛韶华的允许。

盛先生甚至对马振山说：“他不是天天想做欧阳家的英雄么？你把他丢进去，别照顾，让他看看真正的军营是什么样。”

他就这样去了办在肇庆的陆海军讲武堂，第一次彻底离开那个衣着体面、讲英文、吃西餐的世界，开始站队、挨饿、擦枪、打绑腿、叠被子、睡大通铺、挨教官的骂。

盛先生原本的计划，是想让这个孩子吃点苦，把那些策马扬鞭的英雄梦抹掉。结果根本没有用，恰恰相反，他像是发现了自己本来应该过的生活。

不过一年多，讲武堂停办，他又转到粤军军官教育班受训，又过了一年，年满十八岁，考入黄埔第五期。他在那里一年多，民国十六年夏毕业，随后分发部队见习。到第二年春天，已经授了少尉军衔，在第一军第二师第五团带一个排。

至于后来，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但意识滑进梦里，他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又回到那一天。

整个团接到留守旧城、掩护撤退的命令，他们挨个儿把头剃成最短的板寸，说是受伤的时候方便救护，其实都知道是抱着赴死的决心。他排里年纪最小的小兵才十六岁，坐在剃头的板凳上瑟瑟发抖。他笑着过去对他说，到时候你就跟着我。

做梦的他听到曾经的自己说出这句话，就知道后面的事又要来了。

他几乎已经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的深重的悲伤，但一转眼，周围忽然换了一幅场景。

是他在上海西区的一座洋房里，对李存真说：“你跟着我。”

而后，便开始了一场又一场漫长的探案和追逐。

车文武在前面跑，嘴里骂骂咧咧。

李存真抱着那个小本子跟在后面，里头的纸一张一张往外掉，自己却不知道。

他只好一路替她捡。

捡着捡着，眼前的路变成楼梯，往上，再往上，似乎没完没了。

车文武早没影了。李存真忽然把一只木铲塞到他手里。

“轮到你了。”她说。

“什么？”他不懂。

“铲啊。”

他低头一看，脚下全是鸽子。

灰的，白的，花的，扑棱棱挤满一地。

他擡头四顾，发觉自己到了中央捕房的楼顶。

李存真已经在一旁铲屎，理所当然地催他：“快点，它们等着飞呢。”

他只得拿着铲子干起来，一边铲，鸽子还一边往他脚边挤，怎么赶也赶不开。

后来不知是谁吹了声鸽哨，呼啦一下，几百只鸽子全飞起来，翅膀掠过头顶，一瞬遮天蔽日。

他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已经有了晨光。

他躺着没动，等着心跳平复，才翻身去看表。

早已经过了他平时起床的钟点。

他坐起来，尚未完全清醒，但还是听到外面隐约传来鸽哨声，紧接着就是一阵扑棱棱振翅的声音。

他愣了片刻，一时间不能确定方才听见的是梦还是现实，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很实际的念头——得给她在附近找间房子。

至于怎么找，他并无头绪。车文武说他说得没错，在此地不识路，也不怎么认人。他从未把这里当作久留之地。

随即看到墙角的那只箱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次觉得有些碍眼，弯腰把它往墙里推了一些。箱角卡住床脚，他又推了一把，这一次一直滑到床底最里面。

做完以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很平常的动作，却又好像是一个郑重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