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24章 24蜉蝣船（第3页）

“死了很多人？”李存真问，心里揪紧，想起前几年本地出过的一起江难。

可车文武却道：“不多，就一个。”

她又问：“那是大人物？”

车文武摇摇头，答：“也不算。”

这算什么大案？她心里纳闷。

车文武卖够了关子，这才给她讲案情：“天津开香港的一艘洋轮，今朝靠上海。头等舱有个姓黄的中国商人，本来准备在此地下船的，侍者清早去敲门，发现人已经死在房里了。”

“怎么死的？”

“船医看过，说是脑袋叫人开了瓢。”他说着擡手在自己额角附近比划一下，“房里有一把开舷窗用的黄铜扳手，上面有血，八成就是凶器了。”

“还有什么？”

“钱没了，值钱的东西也没了，地毯上留着几只脏脚印，破布鞋留下的。”车文武咧了咧嘴，“船长报了虹口捕房，那边的侦探上船，说多半是下面大统舱的苦力见财起意，半夜摸上来，敲死了人，把东西一卷，又钻回去了。”

既然已经有侦探上船，为什么又调这么多人过去，李存真更加纳闷，但随即便猜到原因。

她问：“底舱有多少人？”

车文武没有马上回答，只笑了一声，觉得她这孩子真是聪明，立刻就想到了关键。

欧阳替他说：“登记是两百一十九，实际可能接近三百人。”

李存真猜到人多，但没猜到这么多，意外道：“三百个？”

“所以今朝才这么热闹，”车文武接着说下去，“发现命案之后，船长下令封舱，舷梯也管起来了。现在除了侦探、巡捕、警务医官，所有旅客、船员、苦力，一律不上不下。”

“打算一个个搜查找问？”李存真问。

车文武又笑了，擡腕看了一眼表，说：“这条船在上海只停十二个钟头，下一站汕头，再到香港。”

“出了命案，船期还是照旧？”李存真皱眉。

“这是英商洋行的船，洋大人只肯停这么久，”车文武靠回椅背，“船上几百号旅客，还有货、邮件，后面的航程全排好了。扣一天，就是一天的钱。真叫它停三五天，船公司先要找工部局拼命。”

欧阳也道：“现在警务处下的命令，就是这十二个小时里破案。”

李存真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大早连不当值的人都被从备勤室里抓了出来。

“光靠虹口捕房，人手远远不够，”车文武继续道，“单底舱就三百个人，头等二等三等还有近两百名旅客，一个个点名、搜身、问口供，怎么都不可能在船开之前问完，所以老闸、杨树浦、中央捕房，全在往码头调人。”

“四处捕房？”李存真惊讶，竟还不止她看到这一些。

“当然，”车文武一下来了精神，把身子更转过来一点，凑近了说，“这才是最好玩的地方。”

李存真不懂：“什么最好玩？”

“你想呀，”他掰起手指，“虹口的案子，中央捕房的人去了，老闸和杨树浦的人也去了。几个捕房，几拨探员，全挤在一条船上。”

“而且只有十二个钟头。”车文武越说越有兴致，“谁先把那几百个人筛完，谁先抓到凶手，第二天报纸就写谁。哪个探长露脸，哪个捕房立功，警务处长那里都能记住名字。”

说到此处，他忽然回过头，看向欧阳。

“怎么样，阿弟？”脸上是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咱们也去抢一把？”

欧阳开着车，一直看着前面的路，听见这话，才收回目光。

“抢什么？”欧阳问。

车文武说：“凶手啊。”

这也是可以抢的吗？欧阳和李存真都看向他，车里安静了一瞬。

街上晨雾尚未散尽，汽车还在往虹口疾驶，后面跟着运巡捕和女抄手的卡车。几辆车前后相随，警笛声、喇叭声此起彼伏，引得行人纷纷避让。

越往江边走，空气里的水汽和煤烟味越重。

过了一个路口，前面的屋宇忽然矮下去，视野一下敞开，灰黄的江面出现在建筑之间。

怡和码头到了。

靠江的一侧桅杆林立，吊索横斜，绞盘拖出粗大的缆绳，横过湿漉漉的地面，牵住一艘巨大的邮轮靠在岸边，船身几乎遮住半边江面，烟囱仍在往阴沉的天空里吐着烟。

甲板上拥着船员和旅客，舷梯下停满汽车，军装巡捕、码头工人、海关职员混杂在一起，从远处望过去，像蚂蚁一样不断移动。

李存真隔着车窗玻璃朝那里看，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他们这一次要查的是一艘多大的船。

而且，仅仅十二个小时之后，它就会离开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