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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蜉蝣船（第1页）

【24】蜉蝣船

天还没有完全亮，英商泰和号邮轮从外海驶入吴淞口，沿着黄浦江上的深水航路缓缓前行。

阴天不见晨曦，灰黄的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两岸的房屋和烟囱只见隐约的轮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笛，随后才能看见其他船上闪烁的信号灯。

驾驶台上，大副正盯着浮标，跟引水人确认船速和方向。按照此刻的潮水，大约还有一个钟头就能靠泊位于北外滩虹口段的怡和码头。

上层客舱的走廊里，侍者老陈一手揉着眼睛，一手系着制服上的铜扣，拖着脚步往前走。

他昨夜只睡了三个多钟头。

这趟船自天津塘沽出发，一路南下，头等舱的客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有人半夜要热牛奶，有人凌晨还在牌室喝酒，有人嫌舱里闷，叫开窗，过一会儿又说海风太大，要他关上。

老陈已经记不清自己昨晚究竟跑了多少趟楼梯。

更麻烦的是，上海马上就到了，船要在这里停十二个钟头，傍晚离泊，继续开往香港。

对旅客来说，这段时间无非上船下船。还要继续航程的，也可以趁这一天的功夫去南京路逛一圈、吃顿饭、见几个朋友。

对船上的雇员来说，却是更忙了，卸货、补煤、装淡水、送邮件，一大堆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老陈打了个哈欠，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头等舱门口。

住在里面的是位黄先生，买的半程票，天津上船，上海下船。

昨晚临睡前特意喊来老陈，叮嘱今天靠上海以前一定要把他叫醒，一早下船有生意要谈，不能耽误。

老陈记得很清楚，这种吩咐他每天都听，几点叫醒，几点送早餐，几点把行李送到舷梯。

客人说的时候郑重得像天大的事情，到了第二天早上却十个里有八个睡得像死猪，真把他们喊起来，还满脸不高兴。

但是怎么办呢，说了要叫，还是得叫。

他擡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口中唤：“黄先生。”

没人应。

又敲三下，老陈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黄先生，上海快到了。”

等了一会儿，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走廊另一头已经传来开门的声音，有客人起床了。

他叹了口气，果然又睡死了。

只得从腰间摸出钥匙，一边插进锁眼，一边道：“黄先生，我进来了。”

钥匙转动，门锁轻轻响了一声，他推开门。

舱房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空气有一点闷，混着香烟、皮革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淡淡腥气。

老陈没多想，每天进客人舱房打扫，更怪的味道他都闻过。

他把门留了一条缝，径直走到舷窗边，伸手拉开约莫三分之一的窗帘。

这跟怎么敲门、怎么开门一样，都是英国人总管教给他的规矩。

清晨灰白的光一下漏进来，没有很亮，只够照出舱里家具的轮廓。

桌子、椅子、皮箱、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还有一张床。

老陈走到床边，脚步却停住了。

床上没人。

被子还是他前一天铺好的样子，枕头上也没有压过的痕迹。

他愣了愣，只当客人在盥洗间里，又叫了声：“黄先生？”

仍旧没有人应答。

脚才绕过床尾，被什么东西绊住，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乍看黑乎乎的一团，定睛再看，才知道那不是东西，是个人。

那位昨晚还站在门口叮嘱他记得叫醒的黄先生，此刻已经倒在床边，半边脸上全是血，顺着眼窝和额角淌下来，在地毯上洇出一片黑红色的污迹。

老陈两条腿拼命蹬踏，试图离得远一点，张嘴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听见走廊有人经过，说说笑笑，喊侍者搬箱子。

船身跟着轻轻一晃，窗外响起拖轮短促的汽笛，邮轮正在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