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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一道门（第3页）

庞太太自己也清楚，点点头道：“我懂的，懂的。巡捕来过，报纸登过，全上海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往这里看过，现在还有谁不晓得这个地方？我年纪到了，也做够了，清完账，把家什一卖，房子退掉，就回乡下。”

她说得平淡，低头继续拨账。

只是铁算盘响了几声，她忽然停住，擡眼看了一圈这个住了不知多少年的客堂。

墙上的西洋钟还在走，桌椅、花瓶、挂画也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不过已经有人用粉笔在几件家具背后写上了价钱。

她看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赵喜妹在此地守了几日，知道这里面的来龙去脉，轻声告诉李存真：“哪有这么轻巧，其实是她上面也发了话，跟她讲这地方不能再做下去了。”

又一个“上面”，李存真直觉讽刺。

当然，庞公馆的上面，和巡捕房的上面，不是一个上面。

至于几个干女儿，年纪还轻，也没攒够钱，不可能像庞太太一样回乡养老。

有的已经约好了熟客来接，在自己房里翘脚等着汽车。箱子都收拾妥当，只留一件外出的旗袍挂在床头；有的准备转去别的堂子，把首饰一件件铺在床上，盘算哪些可以带走，哪些得先当掉；还有几个尚无去处，一通接一通地打着电话，听见对面拒绝，便把听筒挂下，沉默片刻，再重新拨另一个号码。

李存真带吴金秀上楼，去亭子间里收拾衣物。

赵喜妹也跟着庞令卿去她屋里，监督着她拿自己的东西。

二楼走廊上横七竖八摆着箱笼、妆奁、鞋盒子、包袱皮，还有两位小姐正在争一只皮箱究竟属于谁。

看到女抄手，箱子也不抢了。

一个鼻子里出气哼笑一声，浪声浪气地说：“庞公馆抄掉，你们这下称心了。”

另一个应和：“对呀，以后四马路风气一新，谁管我们活不活得下去。”

赵喜妹听见这话呵斥：“吵什么吵？是不是还想进去蹲几日？！”

那几位知道她的厉害，立刻收了声，心里却又不甘，继续找出路，抢箱子。

但她们的话，也真叫李存真无法回答。

第一次进这里的时候，她便觉得这地方像只密封的标本瓶子。可如今瓶子摔碎了，浸在里面的人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自由。

正想着，吴金秀已经收拾好东西。她才来不久，只一个小包袱，挽在手肘，低头站着，仍旧不太敢看人。

李存真正要带着她下楼，庞令卿也从房里出来了，换了身素色布袍，手上拎着一只藤箱。

李存真问：“你打算到哪里去？”

庞令卿冲吴金秀扬了扬下巴，说：“我跟她一起，去济良所。”

李存真意外。

另两个抢箱子的听见，连箱子都不抢了。

一个道：“你发什么神经，她是被法院判进去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庞令卿答：“就是因为没判，才是我自己选的。”

另一个道：“你又不是没地方去，王老板还托人来问过你，受那个罪做什么？”

庞令卿又答：“什么王老板，我只知道我在牢里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来。”

李存真听着，莫名松了一口气，至少还有她们，从那瓶子里出来了。

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姚巧珍的话——

那时候想得多好啊，读了几本书，看了几张报纸，就想着可以逃出去，到济良所学点手艺，找份正经事情养活自己……真是想得太好了。

这么巧，姚巧珍也是带着一只藤箱离开庞公馆的。

那一点刚刚升起来的安慰，又慢慢落下去。

济良所，英文名字叫doorofhope，其实也真的不过就是一扇门罢了。

门的这一边，与那一边，都是一样的上海滩。走过了这道门，人还是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但不管怎么说，李存真还是带着庞令卿和吴金秀出了庞公馆，上了巡捕房的卡车。

往济良所去的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倒是开车的巡捕临走往弄堂里瞥了一眼，见惯不怪地说：“这种地方，关一家开两家。”

卡车一路往北，很快把会乐里远远抛在后头，走泥城桥过了苏州河，一直开到虹口熙华德路。

停车下来，李存真打了铃，把两个人送进济良所大门，交给里面的女管事，这才开口道：“以后要好好的。”

吴金秀终于擡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庞令卿却是笑了声，说：“你叫我自己好好的，还不如祝我运道好。”

李存真便对她道：“祝你好运。”

庞令卿有些意外她真会这样讲，怔了怔才点点头，说：“你也是。”

济良所的门关上，李存真看着一高一矮两个人跟着女管事越走越远，忽然想起她曾经读过的无数侦探故事，在那些故事里，坏人总会被抓，沉冤总会昭雪，真相总会大白，一切疑问都会有一个答案。

直到这一天，她才知道现实里的案子或许没有那么齐整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