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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一道门（第2页）

“长官——”欧阳去非试图再争取一下。

“欧阳。”费尔班打断他，语气不重，反而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

这个四十出头的英国人身材不高，却结实强壮，灰头发，蓝眼睛，离得近了，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烟草和冷咖啡的味道。他伸手拍了拍欧阳的肩膀，说：“你做得很好。”

欧阳一怔，原本已经准备听一顿训斥，刑事部不需要一个总是对结论挑三拣四的新人。

可费尔班脸上没有半点恼火，相反甚至露出些许难得的笑意，说：“比我预想得还要好。”

这句话一时竟比训斥更叫欧阳难以接受，他站在那里，半晌无言。

从费尔班的角度来看，这已经是一件办得很漂亮的案子。三天结案，工部局满意，警务处也满意，陆连奎和帮派受到了警告。至于真相，没人在意真相。

欧阳去非没再说什么，因为知道无用，只是伸手拿起那份案卷，向费尔班点头致意，而后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依旧很安静，他站了片刻，才朝楼梯走过去。

下到二楼，经过政治部帮办的办公室。

那扇门半开着，谭绍良坐在里面，朝他招招手，说：“去非，进来。”

他脚步顿了顿，到底还是走了进去。

谭绍良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顺手关了门，问：“案子结了？”

不等他回答，似乎已经知道结果，揽住他的肩，轻轻拍了两下，说：“你做得不错。”

又听到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句话，欧阳面色稍动。

谭绍良看在眼里，笑道：“费尔班也这么说，不是吗？”

欧阳去非没有回答，只偏过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谭绍良并不介意他的沉默，继续道：“我没看错人，你在此地确实前途无量。四马路整治结束以后，就回政治部吧。”

欧阳去非听着，想起两人上一次的对话，那时候谭绍良说的分明是，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如今竟有一点淡淡的讽刺。

他脸上没露出什么，只道：“我还是想留在刑事部。”

“为什么？”这回谭绍良倒真有些意外。

“案子简单一点。”

谭绍良笑了，说：“你刚办完这么一桩案子，还跟我说刑事部简单？”

欧阳沉默了一下，答：“我还做得来。”

谭绍良看了他片刻，那点意外很快就过去了，像是重新在心里掂量了一遍，随后又拍了拍欧阳的肩膀，语气转得十分自然：“那就留下。我早就跟你说过，你是费尔班最看重的那一类人。现在他大概也知道，你还不止如此。”

欧阳看向他。

谭绍良笑了笑，说：“你有他没有的东西，往后能替他做不少他自己做不了的事。”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政治部有我，刑事部有你，也不错。”

那种感觉又升起来，分明是在夸奖，却让他难以接受。

他知道谭绍良其实早就动过放弃他的念头，那次抓捕出了问题，他被丢进刑事部，本就是一种处置，也是一种试探。

现在试探有了结果。

于是，原本的弃棋又值得重新摆回盘上。

回政治部，或者留在刑事部，只要还有用，放在哪里都可以变成人脉的延伸。

欧阳去非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向谭绍良点了下头，算作告辞，转身出了办公室。

*

霍普金的死就这样在卷宗里结了案，庞令卿的嫌疑解除，庞公馆也撤销了监视。

但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庞太太和几个干女儿是做什么的，几乎已经摆到全上海的眼前。

上面同时下了命令，庞公馆的风化案件也要迅速处理，公馆里的人全被带去特区法院，一个个过了堂，各自缴上罚金，挨了申斥之后开释。

还有吴金秀，因为年幼，又找不到父母，被判交济良所收容。

听到这个判决，李存真多少有些安慰。虽然霍案结束得不明不白，但一番努力总算没有完全白费。

至此，中央捕房派巡捕和女抄手最后去一趟庞公馆，监督里面的人收拾个人物品，各自离开。

李存真也在这趟差事里，再一次坐上开往会乐里的卡车。

此时的庞公馆已经没了当初神秘奢靡的氛围，大门洞开，巡捕进进出出，院里不断有人抱着箱笼经过，脚步匆忙，谁也顾不上招呼谁。

走进客堂，那股脂粉和熏香的味道还残留着，却混进了灰尘、旧衣服和樟脑丸的气息。

庞太太坐在客堂一把太师椅上，还是穿着大镶大滚的华丽行头，梳着溜光水滑的发髻，只是面色灰败了许多。

她面前摊着法院文书、罚款收据，还有公馆的账本，一笔笔地结着几个干女儿的款子和底下人的薪水。手边搁着铁算盘，珠子拨得很慢。有人来领钱，她也只是擡擡眼，核过数目，再从抽屉里数出几张钞票。

从前坐在这里，她像是一屋子的主人，如今倒更像一个准备关门的账房先生。

瞿大成也打着辖地巡捕房的幌子来了，尽量避人眼目地拿走最后一笔孝敬银钱，甚是同情地对庞太太说：“要是换了别的时候，罚几个钱也就过去了。这回算你们倒霉，警务处正查四马路，报纸又盯着写这个案子，上面总也要交代给他们看，这时候谁敢替你们遮啊？”说话时还不忘往门外扫了一眼，接过信封便顺手塞进制服内袋，拍平衣襟，动作熟练得像收下一份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