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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望平街（第2页）

他又打了个哈欠，才说出来：“《鑫报》，那只叫什么申江不平生的赤佬。”

欧阳擡腕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刚过，捏起帽子说：“走。”

李存真跟着他就这么走了。

车文武站在后面叹了口气，说：“你们两个跑这么快，晓得《鑫报》在哪里吗？”

*

望平街是上海滩有名的报馆街。

沿街最醒目的是《申报》《新闻报》那些大报馆的招牌，门面宽阔，独占一栋楼。

还有数不清的中小报社，如蚁巢一般挤进旁边纵横交错的弄堂深处。好些的租一幢石库门房子，还有些短命小报、三日刊，只占一间厢房，摆上一张书桌、两部电话就敢挂出编辑部的牌子，哪天销路不好，或者惹了事，招牌一摘，随时准备停刊跑路。

三个人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李存真朝街两边张望，说：“这个钟点应该已经开始办公了吧？”

“呵呵，碰运气吧。”车文武熟门熟路，一边走一边跟他俩介绍此地的作息。

报馆的一天同别处是倒着过的。

新闻一档一档截稿，最晚一直拖到上半夜，随后排版、校对。大报自己开印刷机，小报送附近印刷所。后半夜机器才真正响起来，凌晨三四点印完，报贩天不亮就聚到门口领报，发往全城各处。小报童们五点半开始沿街叫卖，清晨六七点钟，街上、茶楼、码头就都能买到早报了。等寻常人开始上班的时候，做夜班的那拨新闻人反倒刚准备睡觉。

李存真一路看过去，发现果真如此。

这个钟点，别处上工的人潮才刚起来，望平街却像是退了一场潮。

空气里有一股特别的味道，隔夜的油墨、潮纸、香烟和街边早点摊的葱油混在一起。

几个报贩蹲在路边重新分拣余下的报纸，手指和袖口都染着墨。几家印刷所铁门半掩，里面大机器停了，只剩清扫铅屑、搬动纸张的声音。

三个人找到《鑫报》的招牌，编辑部的门倒是开着，里面却没什么动静。

虽说这报馆出的是小报，其实规模不小，专做花边新闻、惊悚奇案，销路极好，在望平街上租下一整幢石库门，看那派头，雇员也不少。

三人走进去，屋里的油墨气味比街上更重。长桌上堆着刚印出来的早报，旁边压着改得密密麻麻的校样、剪开的电讯稿、各色纸笔、冷茶、插满烟头的烟灰缸。排字房那边静悄悄的，工人都已经走了。

只有一个访员伏在桌边睡觉，身上穿一件男装似的蓝大褂，戴着袖套，但头发烫了卷，看着像是个女人。

欧阳和车文武不好上手，还是李存真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说了声：“麻烦你，请问申江不平生先生在吗？”

那人头也没擡，咕哝一句：“不在。”

车文武困得要死，早没了耐心，走上来把证件往桌上一拍，说：“巡捕房查案。”

女访员一下擡头，看见他那张来者不善的大方脸，顿时没了睡意，起身咚咚咚往楼上跑，去敲主笔室的门。

申江不平生也在楼上睡觉，办公室里烟气一夜未散，人还窝在墙角那张行军床里。

突然被叫醒，他十分不痛快，草草披上长衫，扣子也没扣好，长发乱糟糟垂在脑后，嘴里骂骂咧咧。直到看清进来的几个人，听说是巡捕房查案，神色才稍稍客气了一些。

车文武把自己买下的两份号外摊在桌上，开门见山地问：“这消息哪里来的？”

申江不平生看了一眼，说：“长官，小报的消息还能有什么确定出处？都是街头巷尾听来的。”

这说辞大概常用，他说得很熟练：“四马路茶楼、会乐里附近，我们都有访员。茶房、娘姨、车夫，只要肯讲，都能卖消息。”

车文武没接话，只把第二份号外往前推了一寸，说：“这张再好好看看，名医识破奇毒，工部局卫生处长被害，事涉工商界，这是你能从茶房娘姨车夫那里买来的消息？”

申江不平生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车文武道：“想清楚再讲。”

屋里安静了几秒。

申江不平生终于咳嗽一声，说：“这篇……不是我经的手。”

他朝楼下喊：“哎那个谁，小文！你上来一下！”

又是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有人在门上敲了两下，小心翼翼探进头，就是方才趴在桌边睡觉的女访员。

“先生找我有事？”她问。

车文武又冲她亮了亮那张号外：“这篇是你写的吧？”

她看了一眼，又望望申江不平生。

申江不平生闭上眼，对她点点头。

她便也点点头，眼神里竟有一丝惊喜。

但车文武还是盯着申江不平生，说：“你跟我耍这种花枪，你是此地主笔，号外上印的就是你的名字，你拉个小姑娘来担责任？”

申江不平生慌起来，愈加推脱：“长官，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放个主笔的名字，那消息就是这位文小姐找来的，我根本看都看不懂，那时候就觉得不保险，本来不想用的……”

车文武笑笑：“结果还是用了，还是放了自己的名字。”

申江跟着陪笑，说：“还不是因为那件事太火了嚒，这条街上大小报纸都在抢最新消息，我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车文武暂时放过他，转头问那个女访员：“消息哪里来的？”

女访员脸上的神色却警惕起来，即刻回：“这个不能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