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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再突袭（第2页）

李存真望向那扇半开的门，可惜只能看见一条毛茸茸的手臂垂下床沿，肤色白得发蓝。

欧阳去非沉默一秒，走进那个房间。

靠墙摆着一张红木大床，床上仰面躺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是西侨，双眼半睁，表情平静，看起来似乎只是一种略微怪异的睡容。

有点死掉了，方才庞令卿的话听起来荒谬，此刻又觉贴切。

欧阳去非脚步慢下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男人的呼吸，又摸了摸脉搏。

人确实死了，但身体尚未完全僵冷。

再揭开被子查看，身上没有伤，床褥也没有血，只是嘴唇和指甲的颜色有些发暗。

他试着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但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远。

他似乎可以看到眼前这个男人的皮肤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手指蜷曲的姿态逐渐僵硬。

他知道自己又分不清想象和现实了，并非他真能看到这样的改变，而是视野与记忆里的一些画面重叠了起来。

瓦砾，军靴，破碎的肉体，飞溅的血。

额角开始发紧，喉咙里泛起恶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

这种感觉有一阵没出现了，他以为已经好了。

可惜没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告诉自己，这里是上海，公共租界，庞公馆。

而后转身走出那个房间，对巡捕说：“此地每个人都看好了，一个都不许离开，也不要碰任何东西。”

又对李存真道：“打电话去刑事部，叫凶杀股派人带着警务医官过来。”

“凶杀？！不可能的呀！是不是搞错了？急病，一定是发了急病吧？……”庞太太已经彻底乱了，哑着嗓子追问。

欧阳简单解释：“巡捕房的规矩，到底是凶杀还是急病，得警务医官看过了再做论断。”

李存真看见第一间闺房里有电话机，已然走进去拿起听筒报号码。

等待接线员接通的那一小段时间显得尤其漫长，其他房间里有人窃窃私语，甚至轻轻开了门，探头出来张望。整栋房子异样地安静，以至于让隔着墙壁传来的急促的声响显得尤其突兀。

李存真离得最近，伸手抚墙，感觉到木结构轻微的震动，耳朵粘贴去，听见咚咚向下的脚步声。

脑中瞬间有了猜想，是两栋石库门打通之后留下的夹道，下面应该另有出口。

她即刻挨到窗边，循着声音判断夹道的方向，推开窗朝那里望。

果然，院墙外隐约看见一个戴呢子便帽的头顶，有人正扶着铁门等在那里。

“欧阳！”她喊。

欧阳去非即刻过来，只一眼，也明白了。

此时要是走房子里的楼梯，恐怕很难追上。他往下看了看，没有犹豫地，一手撑住栏杆，翻身出去。

距离下面的青砖地坪总有三四米，李存真心脏几乎停了一下，扑上窗台俯身去看，才见他是踩上一楼的屋檐，再躬身往下跳，脚下落得很轻，一只手撑一把地面，已然站起来，追出去。

再看院墙外，有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已经出了便道，正疾步往弄堂外面走。戴便帽的那个跟在后面，听见欧阳追出来的动静，一边走一边转头回看。

两边距离越来越近，那便帽索性停下步子，转身阻拦。

弄堂狭窄，一夫当关。欧阳去非也没减速，迎面遇上那人的拳头。他偏头躲过，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借着冲势将人往墙上一撞。

但那人显然不是普通跟班，立刻反扑，一肘扫过来。

他擡臂格挡，抓住对方衣襟，脚下一绊，将人摔在地上，膝盖抵住腰背，胳膊反扣到身后。

那人挣扎不脱，索性不动了，吐了口唾沫，艰难笑了声，说：“行啊，身手不错。”

但也就是这时候，不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欧阳去非听见了，知道自己并没有赢，对方就是一个换一个的策略。

他仍旧按着地上的人，胸口剧烈起伏。方才从二楼跳下来的震荡这时才像迟了一步追上来，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突然变得更加强烈。

他低下头，眼前竟有些模糊。

身后传来纷乱的人声，可他脑子里只剩下方才床上的尸体，半睁的眼睛，垂下来的手。

他咬紧牙关，等着那一阵晕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