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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发饷日（第2页）

但她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也知道这是很难的。查饭店、拿搜查票、再一次突击查抄，能不能成都不一定。就算成了，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结果呢？他要是打了退堂鼓，她也没什么好怪他的。

能做的只有出勤的时候遇到，互相点点头。

还有每天早晨蒙蒙亮的时候，她爬上楼顶，扫粪、换水、打开鸽笼。老张吆喝，鸽子们便扑棱棱飞起来，掠过中央捕房的屋顶，在晨光里散开。她站在女墙边仰着头看一会儿，再低头望向捕房对面的那条路，朝那里驻足的人挥挥手。

而后，便是七点钟换班。

白天有差事就出去，没差事就坐在备勤室里等。有人喝醉了闹事，要搜女人，叫抄手。押所里新关进来几个女犯，要验身，叫抄手。巡捕跟女人拉扯起来了，也叫抄手。

人人都叫她们抄手。

李存真渐渐习以为常，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象，什么时候再出现一个侦探，问她叫什么名字，与她一起去真正的犯罪现场。她有的是此类想象的素材，只可惜还是跟她对朱从曦坦白的一样，都是书里读来的，拾人牙慧罢了。

如此过了十来日，终于到了发饷的日子。

这一天难得的热闹，所有人都来得特别早，巴巴等着拿钱。

瘦三柴又骂她们，说急什么急，会计那里发钱是有个顺序的。

而女抄班的顺序显然在最后。快到傍晚，瘦三柴才从楼上领了一沓子牛皮纸信封，走进巡管股的大公事房。女抄手们夹道欢迎，争先恐后领了自己的，各自拆开数钱。

起初只是角落里有人咦了一声，很快又有第二个、第三个。

“怎么只有十六块？”

“不是讲好月俸二十元的吗？”

“对啊，怎么少了四块钱？”

……

屋里七嘴八舌，瘦三柴坐那儿填表，被吵得头疼，呵斥道：“叫啥叫？外头多少女人一个月连十块都赚不到，你们才来几天，差事没学会多少，先嫌起月俸来了。不愿意做就走，后头有的是人——”

“可是西侨那边早发了，她们拿的就是二十块！”还是赵喜妹消息最灵，把自己那一封银元往瘦三柴桌上一拍。

瘦三柴擡眼看她，嘲讽道：“喔唷，你倒是有本事，外国人拿多少钱都给你打听到了。可这月俸是上头核发的，又不是我从你们信封里拿走四块钱。”

“你管着我们，天天给我们派活，现在月俸少了，当然要问你。”

旁边人附和：“对啊，你这个三柴白当的吗？”

瘦三柴脸上一阵难看，起身把钢笔一摔，众人以为他要发作，结果竟是跟着委屈起来：“你们怎么不去问问英国人三柴一个月拿多少，大家都是做一样的事，他的月俸是我的好几倍，我去找哪个讲道理？”

话出口，屋里忽然静了一静，才听赵喜妹冷笑：“原来你也晓得，一样做事，饷钱不一样，心里不舒服啊？正好，胖三柴来了，我去帮你告诉他，你不满意他比你拿的多。”

“你可不要瞎讲，我没有心里不舒服，警务处的薪级本来就是这么定好的……”瘦三柴急了，转头看了一圈，才知道是诈。

赵喜妹笑他：“不敢去寻外国人，只会在自己人面前耍威风。”

屋里其余人也跟着笑起来。

瘦三柴气得脸都涨红了，抓起桌上的表格：“笑笑笑！有本事都不要领！”

角落里的李存真也笑了，笑完低头，又把自己的钱重新数了一遍。

十六块。

她把钱装回信封，塞进衣襟里袋，妥帖地放好，转身出了公事房。

不用再听他们吵下去，她也知道结果，警务处的薪级不可能变，无论是女抄手，还是瘦三柴，也都没本事不领这份钱。她甚至带着些戏谑地想起当初报上登的招考女警员的启事，写的是月俸“约”二十元，还有所谓“视资质核定”，原来视的是国籍和肤色的资质。

这是个挺叫人丧气的事实，但这一日，她轮休，口袋里还装着挣来的第一份月俸，虽说比原先答应的少了四块，到底还是自己的钱。她决定暂时不去想所有不开心的事情。

穿过内院，出了捕房偏门，走在福州路上。她脚步轻快，忍不住隔着衣裳摸了摸那个信封，确认它还在那里。

经过一家点心铺，她停下来。

挨着玻璃柜台看了半晌，要了几块薄荷核桃糕。叫伙计拿纸包起来，麻绳一扎，她拎在手上去了女青年会。

那地方已经熟门熟路，她走进去，直接去敲后面公事房的门，开了条缝探头张望。

朱从曦正在里面伏案写字，一见她便笑问：“发薪水啦？”

李存真也笑起来，真是一眼看穿。

朱从曦招呼她进来坐，倒水泡了两杯茶，两人一起吃点心。

一边吃一边问起当差的事情，李存真从头讲起，放鸽子，搜身，拉架，查娼。说到私窠子里霉烂的木隔间，一无所有的女人，也说到庞公馆华美的房子，一身富贵的庞太太，还有那个被父亲卖掉的小女孩。

一个月的历险说完，她掰下一小块松糕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没吃着的时候，就馋这一口甜的，吃得多了，又觉甜得有些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