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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发饷日（第1页）

【10】发饷日

巡管股的大公事房里空空荡荡，只亮着两盏灯，照亮墙上挂着的分区地图。

李存真起身走过去，擡头一张张地看，找到福州路那张，拉了把椅子站上去，伸手用食指描过代表会乐里的那条细线，点出庞公馆的大致位置。

她一边做，一边说：“我见过酒楼送菜，他们用木提盒装菜，外面棉胎裹紧，十分钟之内不损失色香味，超过这个时间，就不适合待客了。如果步行，差不多能走一公里。要是坐黄包车，可以扩大到一公里半……”

“尺，有尺吗？还有笔。”她回头问。

欧阳即刻四下去找，拿了瘦三柴填表用的钢尺和铅笔递给她。

她在地图上量出距离，画了一个大概的范围，仍旧一边做一边说：“……但这里面有多少可能的饭馆，就得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了。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能问出什么来。

“就算问出来了，还有障碍。今天庞公馆之所以让我们进去，是因为知道我们搜不出什么。要是哪天摆了酒局，再想要进门就没那么容易了。他们甚至不用拒绝，只需要拖延，等里面收拾好了，我们就什么证据都找不到……”

“要是有搜查票呢？”欧阳道。

“你能拿到？”李存真意外，转身居高临下看着他问。

“那个是由法院签发的，或许……”他也看着站在光里的她，想要解释，但没说完。

或许存在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他可以绕开陆探长，拿到一张搜查票。

“可是，用什么理由呢？就因为庞太太摆了酒？”而她跳开那些繁琐的过程，眼睛看着他，又好像不是看着他。

欧阳去非忽然发现这其实不是提问，而是她思索的过程。因为在他开口之前，她就自己给出了答案：“那个抱箱子的女人。”

距离天亮还有最后一小时，他们去押所，提讯了那个女人。

这是欧阳去非第一次记住一个自己抓来的嫌犯的名字，姚巧珍。

灰冷的审讯室里，他提问：“你是怎么知道庞公馆的？”

姚巧珍看着他，作出一个职业笑脸，回答：“因为我在里面卖过呀。”

好似怕他们不信，紧接着解释：“你们别看我现在这样，我那时候叫庞珍卿，男人不花钱打个几次茶围，连我的手都摸不到一下。中客洋客都有，有些坐汽车来，有些还带着听差，有的后来还在报纸上见过。。”

“都有谁？”欧阳去非顿了一下。

姚却摇摇头，说：“我那时候才几岁？姆妈叫我伺候哪个，我就伺候哪个，谁是谁早记不得了。可姆妈是有本账的，中客洋客都给他们记着呢。”

“那后来呢？”李存真问。或许无关紧要，但她还是想知道。

姚巧珍脸上的笑垮下来，变成一声更真实的自嘲的哼笑：“那时候想得太好了，读了几本书，看了几张报纸，就想着可以逃出去，到济良所学点手艺，找份正经事情养活自己……真是想得太好了。”

昏黄灯光下，她开始回忆。

……

那天黎明时分，李存真和欧阳去非离开押所，回到各自的日常里。

对于接下去要做什么，似乎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但那个计划却又显得并不那么实际，到底最后能不能做成，能做到哪一步，两人心里都没底。

只一件事立竿见影。

天亮之后换班，瘦三柴到捕房点卯，看见办公桌后面墙上的地图，大骂：“是谁在上面乱画？！”

李存真当然不敢认，一缩脖子溜了。她不知道自己那时怎么突然变得胆大包天，高高站在椅子上，对着一个侦探高谈阔论地讲案子。

可是那一夜过去之后，她的日子一如既往。

四马路的查抄还在继续。

隔上几日，夜里十点钟敲过，巡管股的电话就会响起来，叫当班的女抄手到内院集合。还是轿车在前，卡车在后，到了地方，老闸捕房已经封好弄堂，巡捕冲进去抓人，她们跟在后头搜查女人。

有时欧阳去非带队，有时是别人。

但即便是他，也再没有临时改变过路线，好似吃一堑长一智，彻底改邪归正。

荟芳里，尚仁里，再往西几条弄堂，一家旅社，两处私宅，三间藏在楼上的花烟间。瞿大成给出来的消息依旧很准，哪一户住了几个女人，哪一道门通后弄，甚至哪个时候最容易堵到人，都大差不差。

于是每一趟都有收获。卡车一车车地拉回来，押所里一夜夜地关满人。

第二天又送法院，有钱的交罚金，没钱的蹲班房。

再过几日，又是这样一批。

李存真偶尔想起那天夜里的事情，那个亭子间，那把掉在地上的琵琶，十二岁的吴金秀，庞太太那句，认干女儿，不犯法吧。

还有欧阳，她想问问他，他们的计划有进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