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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海上花（第1页）

【9】海上花

夜已经深了，福州路上畅通无阻，轿车往西驶出不远，便看到会乐里的门楼。

欧阳去非停了车，一队四个人推门下来，拐进弄堂。

夜色下，窄路幽长，两边同样是一座座石库门房子，只是比荟芳里、尚仁里齐整许多。偶尔一扇窗后面还亮着灯，四下安安静静，看起来都像是体面住家。

很快走到一处宅院门口，巡捕抽出腰带上挂着的一柄黄铜壳子手电筒，打亮了，往上照一照，只见黑漆大门上钉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庞公馆”三个字。

若不是早听过这个名号，李存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就是那个女人哭喊着提起的庞公馆。

方才一路奔袭的亢奋褪去大半，只剩一种微妙的忐忑。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这一趟临时脱队的行动会导向怎样的结果。

但欧阳还是走上台阶，擡手叩响铜环。

半晌，隔着门有人问：“哪个？”

“巡捕房。”他答。

里头安静了一瞬。

随即门闩响动，只开出一道缝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佣探出头，先看见欧阳，又看见后面穿制服的巡捕和女抄手，脸上的表情颇有些不自在。

“长官，这么晚了，有啥事体啊……”男佣问。

“巡捕房收到线报，过来核实一下情况。”欧阳解释，语气不重，但也不是商量。

巡捕跟着喊了声：“快点，把门开开！”

男佣僵在原地，扭头往后看，像是在问里头人的意思。

他身后很快传来一个女声，说：“老于，让伊拉进来，勿要紧的。”

男佣这才大开了门，四个人走进去，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从外面看只是寻常石库门，实际吃下左右两个号码，三栋房子连成一片。单庭院就格外宽绰，种着各色花草，砌了鱼池，各处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幽光。

那个说话的女人就站在客堂门口，五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肤光胜雪，身穿一件松身绿缎子长袍，头发往后梳了个溜光的髻，佩戴的首饰大小并不显眼，却都是阳绿的翡翠，端端一个体面人家太太的样子。因是小脚，走路不便当，旁边还陪着个娘姨。

大晚上看见几个穿制服的，她也没有半点慌乱，笑对欧阳道：“长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姓庞，此地是我家私宅，只我跟几个女儿住着，另外用了几个仆人。”

“庞太太，”欧阳还是方才的态度，礼貌但是坚决，“这是警务处派下来的任务，我们既然接到线报，还是得进去看一看。倘若有女眷居住的地方，我带了女抄手过来，不会过多打扰。”

庞太太看着他，顿了顿，到底还是笑起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巡捕房办事，我们普通市民当然不好拦着，先生自便吧。”

欧阳点头致谢，关照两名巡捕留在外面，注意着是否有可疑的人出入，自己带着李存真走进客堂。

室内轩敞洁净，布置高雅。墙上挂着字画，八宝格里摆着古玩。

庞太太带着他们一间房一间房地看过去。

底楼一连三间，推开门，每一间里面都摆着一张镶嵌云石的圆台面，围着八张红木椅子。不像住家，倒像是饭馆。

欧阳说：“庞太太家中几口人？”

“就我和六个女儿，七口人。”庞太太笑答，紧跟着解释，“我男人过世之前做点小生意，交际广，朋友多，常在家里招待客人。”

欧阳去非点点头，又问：“可是我查过工部局的户籍底册，那里面没登记过一位庞先生，而且，五年前你还只有四个女儿。”

李存真转头看他，今夜这一趟并不是一时冲动，他果然早有准备。

但庞太太还是笑着自嘲：“一个没名没分的寡妇，独居寂寞，收养几个孩子作伴，不犯法吧？”

欧阳看着她，只道：“我们查过了再说。”

庞太太也没多的话，做了个手势请他上二楼。

李存真原本跟在他们身后，这时候好似没听见，继续往后厢去。

庞太太回头叫住她，说：“哎，姑娘，那里是灶披间。”

她装作刹不住脚，还是推门往里望了望，这才回转。

那里面确实是灶间，有个娘姨正俯身在水池边上洗碗，并无特别。

三人爬上楼梯，二楼更加幽静雅致。走廊墙边放着个条案，案上点着铜香炉，摆着佛手和香橼。果香混杂着沉檀合香，再加上一丝脂粉气，是好闻的，却又无孔不入，叫人不自觉地醺醺然。

庞太太说：“这一层前后楼都是我女儿的闺房……”

欧阳自觉退到后面，示意李存真进去查看。

一间，两间，三间……女儿们有的聚在一处打牌，有的才刚洗了澡，正互相用发油揉着头发。每一个都穿着各色刺绣精美的绸缎衣服，其中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但个个都裹了脚。

李存真一一问了她们的姓名，庞宝卿，庞慧卿，庞玉卿，庞静卿，庞素卿……整整齐齐凑了排行，倒是不太像寻常妓女的花名。态度也很自然，见到巡捕房的人进来，虽有惊讶，却没有一丝慌乱。

其中一个叫庞令卿的甚至反过来问李存真：“如今还有女人在巡捕房当差啊？像你这样的，月俸多少钱？”